4、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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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着月光这样想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以后了。
正是春节，歌舞坊的生意也很冷清。平日里多么爱烟花柳巷的男子，在这样的日子里总是要回家的。炮竹声和家中火炉的暖意几乎勾魂，空气中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味道。炮竹的硫磺味，饭菜的香味，人们挤在一起时不自觉透出的汗味，都透着新年的气息。没有哪个男人抵挡得住家里的孩子的笑颜和妻的嗔怪，这样的日子属于每一个团圆的家庭。
但是歌舞坊的女子们，没有这样的好运。歌舞坊虽然还开着，等待着某个达官贵人请班子到府邸中。但是新年的夜晚总是没有什么生意的，男人们宁可与自家的孩子一起听着炮竹的响声，登高去换下去年的桃符，坐在火盆边等待着妻的饺子。这样日子里不需要杂耍和歌舞，只需要一家人相依。
我同歌舞坊中同样没有家人的歌姬和舞姬们留在房间里，凄凉的听着外面的欢笑。苛刻的总管也终于放了我们一天的假，我却无处可去。
这一年里，我成了小有名气的长安舞姬。前世的记忆仍然存在于我的脑中，我拿手的掌上舞依然引起了惊叹。这让我在歌舞坊中保留了一席之地，时光在旋转和赔笑中过去了。大概也有真心的男子，想要娶我过门。我甚至不必触犯大唐的律法也能成为某一个人的妻，因为我根本没有入乐籍，也就免去了从良为妾的尴尬。但是我从来没有回应过任何一个人，因为我的心被一个有着深长酒窝的男子填的满满的，几乎没有空隙容纳其他。
终于在深夜的时候，我决定暂时远离这些欢笑声。因为我很想找一个地方让自己独自一人。
我发现了一个绝好的去处。那是一个荒废了很久的小楼，由于戏台附近的簇簇梅花，被命名为“落梅阁”。小楼的底层是一个露天的戏台，对于舞蹈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地方。我穿上了舞鞋，上面的金铃会在我舞蹈的时候发出轻轻地铃音。对于一个深夜出行的女子，不得说是一个很好的伪装。但是我痴迷的爱上了那些金铃的铃音，我想将这一次的舞蹈当做送给自己的新年的礼物。
为了一路上掩人耳目，我不得不脱下鞋子赤脚走在街上。赤脚踩在爆竹厚厚的碎屑上，甚至是一种幸福。我慢慢的向前走着，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即将面对命运的玩笑。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我就这样遇见了生命中的那个人，从前世到今生，我一直在不停的寻找他。但每一次都像是午后的一场酣畅的甜梦，梦醒之后已不知今夕何夕。
眼前的梅花遮住了我的视线，但我还是听见了远远的笛声。一切的嘈杂已经被抛在身后，我细细的品味着笛声，提起了跳舞的兴致。
但我不想打扰一个安静吹笛的人，于是从小楼的侧面轻轻的走上去。当我转过身看着那个吹笛的人的时候，我的心在不停的下沉。
一个很好看的男子，我没有任何词汇能够更好的形容他。我的智慧和矜持在那一刻消失，我的视线不能从他的侧脸移开。
白色的大氅披在他的身上，衬得他的脸色如同皑皑的白雪。梅花衬得他燕翅一样乌黑的眉，剪影般清晰的轮廓。他的嘴角勾着微微的笑意，完全沉醉在笛声中，丝毫没有察觉舞台上的我。他修长的手指捺定寻常翠竹制成的笛子，笛子的尾端飘着嫣红的流苏。
我的心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变得异常的柔软，我们远离了欢笑声与灯火，我仅仅靠着天边的明月投下来的光仔细的打量他的脸，他的一切。我在猜想，却不能轻易地决定。
深吸了一口气，我开始舞蹈。
他的听觉异常的灵敏，笛声很快与我的金铃合拍。我追随着笛声，开始不停地旋转。
终于我累了，不小心踏错了几拍。打乱了笛声，他讶异的回首，却没有看向我的方向。
晨曦已经初露，我可以看清他的脸。我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面孔，以及在他面颊上徐徐绽放的柔和笑容。我十六年的生命所孕育的全部脆弱的向往终于第一次拥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形象。英秀中透出沉静，像山的脊梁一样挺直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像极了前世的苏安。我看着他，心底里却泛起酸涩和悲伤。
他的眼睛，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扬，不仅大还像一潭深水。但是，没有焦距，尽管它们透出灵动，如此晶莹，我仍然能够看出那双眼睛里的虚无和茫然。
他看不见。
莫大的恐惧开始从我的心向全身蔓延，他看不见我，更不可能认出我。他没有前世的记忆，我对于他来说，再也不是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不过是一个舞姬，一个看客，一个留下蜻蜓点水般淡淡痕迹的女子。我必须说点什么，让他记住我的声音。但是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宿命的悲哀在最关键的时刻卡住了我的喉咙。我听见破碎的声音在我的喉间作响，因为狂喜和悲哀而混乱的思维没有办法组织出一句话。我满眼泪水的看着他，看着他微笑的脸庞。
那脸庞如同春日中最明媚的阳光，在这个晨曦微露的早晨照亮了我整个的生命。他摸索着站起来，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他向我走过来，侧耳听着我微微的抽泣声。
我从舞台上跳下来，急忙的向他跑过去。我无知的投入了命运的怀抱，我迫切的需要他。
但是我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看着他，看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在他的头顶点亮了整个天空。阳光照着他微笑的脸，他似乎也感觉到天已经大亮，对着温暖的方向眯起眼睛。
“姑娘”
他轻声的叫我，我听见久违的嗓音，像是从遥远的天空中传来的仙乐。
“姑娘”
我慌乱的抹去脸上纵横的泪痕，忘记他根本看不见我的样子。
“你跳的很好。”
我讶异的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轻轻地笑出声来，笑意给他的脸庞平添了一层光彩：“目盲了的人，听觉就很好。姑娘的身上有金铃，铃声告诉我，姑娘很擅长舞蹈。”
我的目光贪婪的逡巡着他的轮廓：“公子也很擅长吹笛。”
一阵寒风吹过，他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大氅，低低的咳嗽：“多谢姑娘夸奖。天亮了，我也该回去了。今日多谢姑娘。”
一句话已经在我的喉间百转千回，最终问出口：“敢问公子的名讳。”
“不敢当，裴安。”
说完，他对我一笑。安静的转身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如此的熟悉，像是前世那个陪我看过雪景的男子，从不回首的坚定。
裴安，我咀嚼着这个名字。世界突然在我的眼中有了色彩，我在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遇到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