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窗旧梦》苹见

3、见世

　　终于有一天，老人倒在床上。他怜悯的看着我，脸上有梦幻般的表情：“阿芷，你真的很美。这么美的女子，命一定不会很好。”
　　我默然的听着他说，心底里承认他的话。他说的很对，我的命运，从来都不是很好的那一种。幸福与我太多次擦肩而过，我早就做好了又一次错过的准备。
　　只是我不能不去再试一次，我很想知道，一个人的不幸到底能够持续多长时间。对于一个人什么才是最大的痛苦。
　　他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沉思：“你几乎学会我的一切本领，阿芷。你今年也大概有十五岁了吧？”
　　我费力想了想，在这个山谷中，时光几乎没有什么意义。我想不起来过了多久，也从没有想过我自己有多大。时光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我总是这个样子，不再长大也不再变老。
　　我的脸颊被老人的树枝一样干瘪的手指抚摸着，一切都是那么怪异。他看着我，突然用手指了指自己从来没有睁开过的眼睛：“你知道，这只眼睛是为什么瞎掉的吗？”
　　我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事情。
　　“这只眼睛，是为了一个我最爱的女人。我为她学习制毒。她爱上了一个男人，于是她问我，怎么样才能让那个男人也爱上她。我于是一头扎进毒药里，我想要找到一种药可以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后来我发现一种迷药，真的可以让那个男人对我最爱的女人产生迷恋。可是因为这种迷药，我失去了我的一只眼睛。”
　　我的眼睛湿润了，他真的这样做，足以看出他又多么深爱这个女子。被人这样深爱着的女子，也一定很幸福。
　　“但是你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吗？那个男人死前，杀了我最爱的女人。他想要她陪葬。我心爱的女子这时候才发现她根本没有爱他到可以为他去死的地步，可是一切都太迟了。所以阿芷，我告诉你，不要盲目的对任何人付出你的真心。爱有很多种，欺骗是其中的一种。你爱一个人，注定欺骗他或者欺骗你自己的心。”
　　我不能理解他说的话，但是他的话给我带来了深深地绝望。
　　他突然指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匣子说：“这里面，有世间最致命的毒药。慎重的使用它，但我希望你永远不必打开它。”
　　说完这句话，我看着他变了脸色。眼睛变得昏黄一片，没有焦距。我叹息的合上了他的眼睛。
　　我并不怎么伤心，因为他已经很老了，世间的一切都已经经历过。死亡只不过是穿过了另一扇门，到了人生的新一个阶段。我本来也没有多么喜欢他，觉得火葬大概会造成烧掉整个林子的危险，所以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将他埋葬。
　　他的葬礼很简单，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哭泣声，也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事情。他的一生也许惊心动魄，但是我并没有参与。他对于我最大的恩惠就是养大了我并教会了我怎样去用毒，他也许很爱我，但是我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也许我天生就是如此薄情寡义，也许是我已经将所有爱人的热情投注在命中注定的那一个人身上。
　　我最后一次在山泉中沐浴，泉水映着我的脸。我知道自己一样的美丽，但是由于常年浸染毒液，变得脸色异常的苍白。我消瘦，但是又有蝴蝶一样的锁骨，肩胛骨骄傲而支零。我注视着水面的倒影，轻轻的触碰就化为了涟漪。
　　我开始绝望，我封好了竹屋，带上所有的东西离开。
　　临行的时候，我又去了一次老人的墓。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在他的墓前插上一截竹子。我做了一个花环，五颜六色的鲜花组成的花环挂在已经枯黄的竹子上，竟显出无尽的悲哀和凄凉。
　　但我必须离开，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那个人。我必须寻找，上下求索，这是我的宿命。

　　我相当于又一次来到这个尘世，我新奇的看着街上的人群。我依然穿着出自于我的记忆里经验裁剪的衣服，它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但是没有人注意到我，我被挤在人群里。
　　街上走的，不仅仅是平常的汉人，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胡人。他们高大的身影让我目瞪口呆，以为自己陷入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他们真实的存在着，他们善意的对我微笑，用生硬的汉语打着招呼。我只能点头回礼，说不出一句话。
　　宽衣广袖成了这个时代的时尚，我看着女子们傲然用一层薄薄的纱遮盖自己的身体，丝毫没有顾及到男人们的目光。她们甚至自信的昂起头颅，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像是来自于不同的时代，被这个开放的时代远远地抛在身后。但是我还是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听着耳边的歌声：踏摇合来，踏摇娘苦合来。
　　杂耍，唱戏，舞蹈。胡语夹杂着南音，身影交错，我被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我没有一技之长，只会用毒。我还没有在这个街市上看见这样的营生。身上的银钱虽然可以让我支持一段时间，但是不是永远。我必须找到一个可以养活我的工作，总不能饿死街头。
　　我在街上从艳阳高照待到华灯初上，终于不得不开始考虑今天的住处。也许其他人的故事里，这个时候总是会有好心人。但是不幸的是，故事的主角是我，我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的危险。
　　我来到一个高楼旁，发现那里传出丝竹声和女人的笑声。不必想，我就知道我来到了什么样的地方。我发现自己还是回到了原点，没有什么差别。
　　于是进去，高高的戏台上，丰满的胡姬正在旋舞着。她跳的额头沁汗，台下的男人们用一种说不清的目光看着她。她香肩半裸，隐隐约约甚至透出锁骨以下。当她轻轻的甩了一下头，露出迷人妖媚的微笑，台下几乎响起了一片惊呼。
　　我无可奈何的发现，这种场合在哪一个朝代都是大同小异。想要留下，就必须付出代价。
　　一个金盘被掷上台去，喧闹声忽然停止。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目光中夹杂着欣赏和惊讶。我轻盈的跳上了金盘，开始随着鼓点跳舞。
　　我越来越快的旋转，最后化为月白色的影子。只在八个音节中的顿挫中才稍一停顿，好让人群看到我的身影。鼓点越来越急促，我身上月白色的长衣在旋转中滑落，露出我的颈子和肩膀。我干净的皮肤第一次显露在灯光下，男人们的目光让我芒刺在背。
　　一切终于结束了，我听见口哨声和鼓掌声。甚至有直白的男人高声的喊：“姑娘，我愿意娶你回家做娘子。只为你再跳一曲！”
　　但是我从容的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从舞台上跳下。穿过人群，我感觉一个中年女子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我向她走过去，她用玩味的目光打量我：“怎么样，到我的歌舞坊跳舞？”
　　我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
　　她微微皱了皱眉：“太瘦了。但是如果到了我这里来，我不会亏待你。十吊铜钱一晚，你肯不肯？”
　　我毫不犹豫的点头，十吊铜钱的诱惑力甚至超乎我自己的想象。但是我还是加了一句：“我卖艺，但不卖身。”
　　她透出古怪的笑意：“我不会让你卖身的。除非你把自己卖给某个男人。”
　　她与我擦肩而过，在我的耳边留下这样一句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
　　我默契的接口：“偷不着。”
　　她笑着对着我的耳朵吹了一口气，我也禁不住笑起来。
　　古今男人，都是一路货色。想要抓住他们的心，女人们不得不用一些小小的计谋。无伤大雅，但是却非常有效。

作者有话说

　　忘了说，叶芷上一世是青楼跳金盘舞的舞女。大概会看的云里雾里，请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