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是离鸿浮半生》莫结笙

7、欲把青梅嗅（1）

　　一
　　深春的前半夜，漆黑的夜空宁静辽阔，空气中时而漂浮着细细雨丝，拖拖洒洒，坠入梦境般虚无。楼顶瓦片泛着水一样的光泽，冲洗着柔软的春夜。
　　我一人躺在笔直的屋脊上，身边是我随手放置的名剑秋水，一坛酒斜斜地依靠在不平的瓦片上，一碟醉花生被我以很精确的角度架在了屋脊和酒罐子中间。在这冷月春风之中自斟自饮，夜风缓缓挑动我披散的长发，散出一阵清新。
　　看着和五年前几乎同样的月光，恍惚着有记忆从脑海中跳蹿出来，使我的软弱和悲伤苏醒而来。
　　五年前，师父为保自尊抱着我从摘星楼楼顶纵身跳下，只为了保护我尚有生机。
　　五年前，我被人认为是妖孽，差点死在某个不知名的江南村庄。
　　五年前，我假扮男装，从此加入了赫连家的东翎骑，从无名小卒到现在的璇玑军师。
　　“沈公子好雅兴，竟然一人月下独酌。你可是真的忘了给我留一份。”他不知何时立在我身边，嘴边戏谑的话语跳跃入耳。
　　他身着一袭月白衣衫，双手负背，默立在屋檐边上。他的肤色在月华中如一弯新月，寒玉一般清冷俊秀的容颜淡淡发光。他是赫连昕。五年前我割发逃脱的少年，五年前收留我当他属下的少年。
　　我拿起了酒坛往嘴里闷灌了一口。沉静半晌，方想起礼节这回事：“属下见过世子。”我保证这是我最放肆的一次。应该下不为例才是。
　　“这平白无故的，饮酒作甚？”他悠悠望向我。倒也坐在我身边，随手拿着我放在屋檐上的酒坛子也开始往嘴里灌。
　　我突然抄起短剑秋水，在面前晃了几下，然后突然手握剑柄，挑着一颗清爽干脆的花生落到嘴里，花生馥郁的油香在我口中环绕着。等到我口中的香气消失殆尽，我方回答：“追忆。”
　　“追忆什么呢？认识你五年，从未见你如此伤神。”他笑的调侃。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毫无波澜，好像事情过了很久，已经是无法打动人的过往：“五年前的今天，我的亲人死了。”
　　他在月下的身影顿了顿，随后便又开始和我一起灌酒。
　　“这酒可有名字？”他问道。我含着一口酒硬是在喉口徘徊着差点喷出来。
　　“这还有名字？八十文钱一斤的烧酒啊。”想必这大少爷是琼浆玉露喝多了。我继续自己的胡言乱语：“你哪里知道市井小民的酒还取名字？不都说价钱的嘛。一个好听的酒名字真的抵不上一个实惠的价格呢。”
　　“这酒够烈，若再取名，可以叫什么。”他不理会我的醉言，看着坛中淡黄色的酒液，如琥珀般晶莹。
　　我乘着醉意毫无形象地躺在屋脊上。只是眯着眼睛看向璀璨无比的星空：“那就叫忘川。”
　　“忘川。忘川。”他喃喃道。“真是个好名字。”
　　我也不管他在一边的自言自语，自管自地嘀咕：“人的记忆力太好，且人生苦短，无法用漫漫岁月忘却。人便穷其一生活在了痛苦之中。”
　　他一顿。我知道我和他之间那种等级分明的关系已经模糊开来。大概是吃惊于这五年来一直内敛安分的沈清玦变得如此突然。“我醉了。你莫管。”
　　他笑了。笑得风轻云淡、风华绝代。眼中却蒙着一层我无法触及的云霭雾气。
　　我从怀里掏出了檀木簪，把一头披散在肩上的青丝整齐的束在了脑后。心中只觉得长夜漫漫，五无心睡眠，只盘算着有什么好玩的没有。
　　不如……
　　“舞剑吧。”说罢我就用脚尖提起秋水，也不顾他什么反应，自己踮起脚尖在这不足一尺宽的屋脊上舞起剑来。
　　名剑秋水被自己的五指紧握住。我一袭黑衣，站在迷乱的夜色里。踮着的脚尖从未松开。只觉得自己乘着醉意已经手舞足蹈一般。悠然若仙，飘逸似风，我长袖轻拂，衣袂随风。若可以，我是否能够乘风归去？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
　　在星空的照耀下，我只觉得自己的身姿软如无骨，浑身的筋骨都像是被打散了一样四处凛冽出招，看上去所向披靡。
　　赫连昕二话不说拔出了那把多年前就见过的黑玉匕首，顿时周围寒光一凛，照的刀背越发光亮，锋利的刀刃倒影出乳白的月华和漆黑的夜空。
　　“看招。”我对此嗤之以鼻。只是提着秋水在空中甩出了一个个利落凌烈的剑花。
　　我与他在不足一尺宽的屋脊上难得比划着。上一次这般过招也已经是两三年前。
　　他劈，我截，我刺，他挡。他出手讯如疾风，我刺剑快若闪电。两个人之间出手频频，却毫发无伤。
　　其实早就在多年前，我就几乎为他在姑苏城莫醉馆的那套手法给看得入迷了。只记得那一夜，在光怪陆离的夜色中，他如同翩翩起舞一般对我使下了狠绝的招数。
　　只可惜，多年后的今天，我早就不是那个有人庇护的孩子了。
　　我的眼中漂浮着讽刺的笑意。毫不费劲地找到了一个他的致命弱点：匕首和短剑，毕竟还是有区别的吧。
　　我突然退后一步，向后借力三分，猛然朝他的匕首挥去。他的匕首过短，自然不可能用自身力量防御。只是他没选对武器罢了，不然我还真没几下胜算。
　　“当！”一声巨响。我的剑尖点上了他的匕首，硬是一挑，把黑玉匕首往空中一挑。
　　他在我意料之中的松开手。匕首被我挑在了空中，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无色的印记。他凑上来飞跃起身，想要跳到空中捡回匕首。
　　太晚了，世子——在他握住匕首的瞬间，我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口。
　　他戛然不动。一双流光溢彩的凤眼看着我，却满是欣喜。
　　我颓然的坐下，从他的黑玉匕首里看着自己。那个年轻又不算稚嫩的少女，一袭男装，身形修长纤细，右瞳在黑夜里散发着血光，五官清雅，有夜风拂过散落下的墨菊般的发丝，摩擦着她嘴角不羁的笑容，冷艳而狂妄。
　　眼前的倒影和记忆中的某个人开始慢慢重合。我的视线模糊。想起那个每次都会在拂晓时分用牛角梳给我细细梳头的女子，不禁开始伤感起来。
　　他猛地抽回了匕首：“没见过你这种人，看自己都可以入迷。”
　　“我只是在透过自己，看别人。”
　　“可是你追忆的故人？”
　　“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