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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明月几时有(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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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拂晓,师父便带着我换了地方。我好奇她为何如此焦急,一心只想着什么时候到扬州去看看瘦西湖。便缠着师父说什么时候离开。
师父默不作声。只是拉着我走向一幢高楼。匾牌上的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摘星楼。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我双脚踏在石阶上。想着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从外表粗看只是一栋很普通的茶楼,细节却无疑透露了它的无双尊贵。白色的石阶不是普通的大理石,而是汉白玉雕刻而成,匾牌用的是通灵黑玉,上面龙飞凤舞的金色字体也一定出自某个大家之手,只是署名太过潦草,我辨认不清罢了。
“师父,我们为何来这里呢?”室内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想必这看似普通的楼梯是用降香黄檀木打造而成的。虽然因为年代久远有些松垮,但是价值也恐怕已经高到无以复加了吧。不由得放轻自己脚步。生怕自己不知轻重的脚毁了绝世珍宝。
“站得高看得远。”师父冷清的答。却带着我依旧不断上前。
我反问。“只因为这个?”敏锐如斯,只是淡淡感觉这个答案太过牵强,自然感觉得到师父的回答是在蒙蔽我。
“不然呢?你这丫头,越发贫嘴了。”淡淡的斥责我,语中竟然毫无责怪之意。
“徒儿知错了。”我吐吐舌头。
“清玦,答应为师一句话吧。”她的话含着不曾有过的恳求之意。
“什么话?”我好奇中有着一丝丝惴惴不安。与师父共同度过的路途漫漫,为何此时此地一定要我答应什么?
“答应我,即使生活痛不欲生,也要勇敢的活下去,挣扎着,也要活下去。”师父的话有着盘绵不去的悲凉。
“怎么了?”我脸色煞白。隐约觉得师父要离开我了。不禁手紧紧抓住她。
“莫怕,没事。”她回眸看着我。脸上浮现出了明艳绝丽的笑容,顿时满室生辉,熠熠生光。眼中却是一种残花落败的凄凉。
我不语。只是将手握的更紧。师父,我不想失去你。那一刻我的心里只想着这一件事。祈求上苍让我不要再眼睁睁得看着我爱的人离我而去。
一节节台阶竟然像是永恒的迷宫,我甚至看不到尽头。我漫无目的的走着,心里却倍受煎熬。这般场景也在以后的人生中无数次出现在我的午夜梦魇之中。
“到了。”
师父拉着我。顶部真是少有的奢侈。地上的波斯地毯在我眼睛所及的地方盛开着一朵朵棉絮一般的花,廊柱上有着世间极少的纯金掐丝工艺,还有镶嵌的珐琅,淡淡的折射着奢靡浮华的光线,像是无数只讥嘲的眼睛。
在天台的另一头,默默伫立着一个人。看上去大概有三十多岁,可是从面容来看一点也不显老,反而是他眼中的沧桑泄露了真实的年龄。一手提着金丝鸟笼,另一只手将病态白皙的手指伸进去逗弄着金丝雀,一头黑色的发丝披散在肩上,面容病态的苍白,五官亦是俊美而阴冷的,带着从未见过的浮华气质,竟是一种莫辨雌雄的阴柔光艳之美。
莫名的不和谐。
我咽了咽吐沫。师父凝视着姑苏城的风光,如玉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喜怒。
“哎呦呦,看看哪个稀客来了。”他的声音也和人一样冰冷阴鸷。
师父默然不语。我亦跟在她身边,只是用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袂。胆怯由心而生。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若霜。”他信口吟道。
忽的,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促狭之意:“子跃在天之灵,也定然会痛心。当年称霸武林的第一美人竟然满目疮痍,你看看,身边还拖了个不知什么地方来的野种。”
说罢。他飘到了我的面前。冰冷的双手奋力抓上了我的下颌,让我的头以一种极度诡异的角度昂起。我吃痛的渴望挣扎,下颌却在他的一握中纹丝不动。只好拼命咬住下唇让自己不至于痛呼出声来。至少还可以有骨气些。“呦,眼睛还有一只是红色的,说吧,和哪个胡人生的野种。竟然漂亮的像是瓷娃娃似的。”
一旁的师父见他如此嚣张跋扈,早就按捺不住了。怒吼出声:“杨孤雁,你别太过分。”一拂水袖飞出几根牛毫粗细的银针。
杨孤雁将我点了穴道,扔到在一边的地上。我只觉得浑身酸麻,竟然失去了知觉。可无奈冲不开穴道,只好在一边看着。
杨孤雁一掌推开师父。另一手竟然运起身上雄厚的内力。我在一边甚至都感觉事物随着这股强大的漩涡开始变形。
师父拔出腰中的短剑秋水,开始和杨孤雁扭打起来。两人一青一紫竟然在空中交织,弹开,又扭打在了一块儿。仔细看,竟然招招夺人性命。
我隐隐有感觉师父不敌他。刚刚那股雄厚的内力可以作证。不祥的预感再次袭来。我依旧浑身无法动弹。只有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让一切笼罩于渺茫之中。
“步知秋,还不快快教出秘籍,不然取你性命。”杨孤雁冷哼。我感觉他的手掌劈开空气,竟然直接袭击师父天灵盖。
师父拿出秋水对着他刺过去。一掌一剑同时弹开。两人顿生距离数丈。
“秘籍什么的早就给子跃带走了,哪里有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混账的份。”师父冷冷道。眼中顿生恨意。
“只恐怕你相公把它烧成灰,我也认识。”杨孤雁娇媚一笑,手中调拨着自己的黑色长发,在碧空白云之下,竟然有一种跨越性别的妖娆。
“看招!”师父用尽浑身内力向他一掌劈去,不料被他一把推开。我心口顿生一痛,师父口中喷出鲜红的血液。师父渐渐和怪老头的模样重合在了一起。让我苦不堪言。
“师父!”我终于用内力冲开穴道,放声大叫。在这静寂无比的摘星楼一片回音。
“别过来!”一道紫色的影子竟然朝我飘来。我用尽浑身力量扑向师父。恍惚间,我只觉得师父心脉极弱,竟是快要死去般模样。
“师父。”我在她怀里泣不成声。别离开,别离开,别离开。我在心里大声喊。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却对我笑,笑得平静而张扬,像是艳丽妖娆的曼珠沙华在忘川河边的忘情怒放,在这富贵的摘星楼,她的笑莫名的悲怆,带着一了百了的豁然凄凉,即使在痛苦中香消玉殒也在所不惜。
“为师现在就将全身内力传给你。清玦,别忘了答应为师的话。”她在我耳边静静的说。
说罢,她跃然而起。竟然从万丈高的摘星楼上一跃而下。
在坠落中,她紧紧搂住了我,将内力全速传送到了我的身体里。我只觉得胸口有熊熊大火在燃烧,竟然是无比的灼心。
她的青衣似风送柳絮,水递浮萍一般飘缈,一层层轻纱罗衣在空中尽情的绽放,像是一只折翼的仙鹤从高出劈空而下。原来坠落也可以如此美丽。她高傲地昂着头,双目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落地时,她奋力一转,竟让自己的背部朝下抵住所有冲力,我稳稳地落在她怀里,毫发无伤。
真气的输送戛然而止。摘星楼的高处不胜寒,全然不如这一切来的猛烈。
“师父!!!!”我亲眼看着她高贵的头颅撞击在了坚硬冰冷的汉白玉石上,绽放出朵朵血色的红莲。血液和墨色发丝纠缠在了一起,竟然交织成了一副无比凄艳图景。
她依旧平静,嘴中喃喃道:“清玦,莫……忘……答应我……的话。”声音竟是在于生死之间挣扎时的无比嘶哑干涩。平日的倨傲清高竟然荡然无存。
“我答应,师父,我一定不会退缩,无论生活如此艰辛,别人如何对我,我一定会勇敢活下去。”我除了落泪竟然什么都不会了一般愣在原地,我的泪水打湿了她血迹斑斑的轻纱华服。心中顿生悲凉。
“好……好……徒儿……为师不……枉……此生。”她依旧在维持艰难的笑,笑得寂寞,笑得黯然,也笑得绝代。在她漆黑痛心的瞳孔中,我看见了自己的满身狼狈和伤痕。
她的声音和微弱的心跳逐渐低落下去。她几欲伸手抚摸我染血的脸颊,而却不能了。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我蜷缩在她尚有余温的怀里,贪恋着她弥留的一切。
师父的最后一段凄苦人生路是我随她走的。在我的怀中,她含笑离开。她的最后一缕芳香萦绕在了我的鬓角,吹进了我的身体里。
她的嘴角依旧安然的笑着,似乎是想给冰冷的我最后一丝丝温暖的慰藉。她知道我是一只红眼的妖孽转世,一个注定一生被人唾弃的存在,而师父却用她的爱给了我苍白冷漠的人生少有的温度和色彩。
虽然她死在了这一片繁华冰冷的土地上,死在了仇敌的手里,我却觉得她依旧是无比安详的,甚至嘴角和眉心也是轻松的。很多年后我才明白这种感觉是解脱。
然而,多年以来,我一直冥冥之中感觉师父并未离我而去,而是拉着青涩懵懂的我,陪伴着我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挣扎,生存。静下心来,我就可以感觉到她平静的灵魂在我的身边,用平静的眼睛看着我,温柔的唤我:“清玦。”
杨孤雁在万丈之高的摘星楼顶望向下面,却见师父的身边撒开无数朵血色的花。他的表情若有所失,随即就消失在了拂晓时分的云气雾霭中。
杨孤雁,你等着我将来一定会报仇的!我暗暗咬牙。想起之前师父死前的空洞和悲伤。不禁有泪水弥漫在眼眶。
后来,我在当铺当掉了她的一个簪子,用当出的钱和师父剩下的银子,把她与她随行的衣物首饰一并埋葬在了冰冷的江南园林中。
待香火燃尽后,我依旧在墓碑边长跪不起。
待我送走朝阳迎来夕阳,我方艰难的用麻木的双腿站起。背上了行囊,向着前方继续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