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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月几时有(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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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次日清晨,我们便出发了。师父雇了一辆半旧的马车和我一起出了山。残阳似血,竟让我恍恍惚惚想到了火。我靠在马车的座位上,本来只是发呆,后来竟然迷迷糊糊的想睡。
“清玦,莫要睡。”师父冷清的声音立刻传来。她用了两片假皮贴住了脸颊的伤口,不细看,真的就是一个玉肤桃颊,傲然胜雪的成熟佳人。
我扶起了身子,打了个哈欠。“是。师父。”
“从今以后,你就乔装我女,清玦。”师父的声音在我耳边绽出一朵花来,“知否?”
我乖顺的点点头。“是。”乔装师父的女儿?这事情可比什么都容易。
“出外后不可显露自己有武功。凡事看我指令。”师父难得地多话了。
“是。”我接着卖乖点头。
“你的血瞳……”她顿了顿,“把头发梳得低一些,不要轻易抬眼看人就行了,反正你长大的这几年,颜色也深了不少。”
我不语。只是淡然的看向窗外。双手十指交错,绞着自己的蓝底罗裙。
师父坐起身在外赶着马车,晚霞映着她清丽的脸,一半黯然,一半妩媚,有着凄艳的美感。墨色的发丝在背后散开。映衬着白底淡蓝水纹罗裙和发髻上的白玉流云簪,让她有一瞬间让我感觉我们就是一对普通的母女。
江南姑苏城的定华街上,热闹非常,游人如织。到处兜售梨膏糖或是推着小车做糖塑的小商小贩,或是街角的茶馆摆开了座椅,恨不得让所有行人都来喝杯茶歇脚,亦或者是酒家门口哪个醉鬼吃霸王餐被一顿好打的惨叫声。整个姑苏城就像是没有夜晚一般。繁华的出人意料。
“师父,我们住哪?”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手足无措。世间鱼龙混杂,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我竟然找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一个浑身肥膘的胖子一晃一晃的撞过来。她搂住我肩膀的纤纤玉手一紧,“找个客栈住下来吧。”
“小娘儿挺漂亮的,配你大爷喝喝酒怎么样?”他一身酒气,满身的油腻似乎再晃一晃就会撒出来,背后跟着好几个侍从。他足凳羊皮长靴,身着艳色锦衣,一双色眼上下打量着师父。
师父一袭紫衣,身形修长,在各家茶坊酒家的灯光照耀下,白皙的玉肤带着一丝丝娇艳的胭脂红。在这市井长街,竟然有一种别致秀美的风韵。
师父也不卑不亢,对着那个男子盈盈一拜:“多谢公子抬举,小女子早有夫家,特携幼女下江南探望,承蒙不起。”
“你什么意思?”那男子背后的侍从小厮奈何不住了。硬是上前一步。“姑苏城内响当当的严公子有请,还不……”
他话没说完。师父和我就对了对眼,硬是在众人面前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从姑苏城正南方向走了大约一里,方见一家还算不错的客栈,三层楼的砖房,素砖黛瓦像是个书院。方正的牌匾上有着苍劲带风的三个大字:“莫醉馆”。
“就住这。”师父拉着我进了客栈。一旁的四方桌上坐着两三个围坐在一起的茶客。不知为何,我发觉她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我细细一看,那一个男的竟然都长得人高马大,腰上挂着铜质的大刀,臂上肌□□壑,是个练家子。
师父为何要如此害怕?我不解。心中却记下了。
她往跑堂的手里塞了些碎银子。“住店一晚,上等厢房,打些热水。”
“好好,客官里边请。”一见有银子,跑堂的马上一副走狗样。“夫人小姐上三楼可好?烟字房。”
师父拉了我便往上走。到了厢房方松了一口气。
我不解:“师父会武功。为何还要如此迁就那个登徒子?”
“江湖的核心,就在于隐忍。清玦,一定要忍,这才是江湖。”师父让我走到屏风之后。把我扔进了竹制的澡盆。把我赶路的一脸风尘给洗的干干净净,大概再搓下去,我的皮也就搓掉了。
随后命人换了热水,师父把浑身还滴着水的我拎出来,又让我退到床上练功调息,自己在八尺屏风后沐浴。“这就是闯荡江湖吗?”我问。
“一部分而已。”
半晌,她说:“清玦?饿了吗?让人拿点茶水点心吧。这姑苏城内的第一顿晚饭,我们还是错过了。”师父戏谑的声音从孔雀屏风后传来。
“嗯,好。”我口上答应。心中却还惦记着那练家子。一心想探个究竟。
“去去就来。”
我换上黑色的夜行服。转身走出了厢房。那个练家子,如果没记错,他住在这里……
那是同在三楼,却面朝东南的泉字房。已经是亥时,厢房内一片寂静,想必已经安眠。我往里探了探。只传来了有规则的呼吸声。我安心下来,也就猫着身子走了进去。
那是一件普通的上等厢房,案几上放着几本流行的书,挂着几只上等狼毫毛笔。这是什么?我手拈上一本破旧的书,上面的三个柳体大字在月色下格外醒目《浮尘经》。
“你是谁?来作甚?”我的颈部不知何时被一把黑玉匕首给截住。莫名的一凉。
我趁着月色打量那个手握匕首的人,那是个莫名好看的男孩子。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漆黑的发如墨色绸缎,肤色如白玉般通透,一双流光溢彩的凤眼,顾盼间潋滟一般摇曳,在这间昏暗的房间中脉脉生辉。
是个不错的男孩,只可惜,我无暇欣赏。我在心中冷哼。
我莫不发声,声音就泄露了自己的年龄,性别,甚至身份。我的防范之心一下子被激起。
冷哼一声,我右手食指猛地用力指向他的肩胛,本想点了他的穴道溜回去。他的匕首也在同时朝我的脖颈处用力挥来。果然是宝物。我心一惊。秋水一般明净光洁的匕首上倒影了我模糊的暗影。我头一偏,匕首嵌在了墙上,竟然入木三分,散落了一地的木屑。
好狠的心!这分明就是想让我掉脑袋。我心里惊呼一声。下手也不知不觉的狠毒了起来。他左手对我天灵盖狠狠一掌拍来,真气内蕴,五指有力。好强的内力!我仰头一闪,只觉得一股劲风从头上掠过,身边的青花瓷瓶发出清脆破裂的声音,顿时成了一堆粉末。
只见他的手在昏暗的房间中如鬼魅一般绽放,竟然妖异非常。
我迅速猫腰闪过,反身右手手指直击他喉口。在月色陆离中,我的招式越发毒辣,我敢保证自己取人性命的姿势从未如此敏捷不失气度。
本期待看到他浑身飞溅的血液,可他转身甩掉黑玉匕首,双手拢着黑色的衣袖,竟如苍鹰一般,欲用双手握住我的肩胛。我抬腿猛力踹他腰间。立刻他后退两步避开。
顿时两人拉开数尺距离。在黑夜中,我瞪视着他。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朵诡异的笑葩,凤眼愈笑愈凄迷,竟充斥着狠绝嗜血。
我漠然,心里却越发想给他几分教训。师父这么多年武功就真的白教了吗?右手衣袂一扬,纤细五指直扣他胸膛。
他向后一闪,扬手运足真气。飘逸悠然,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脱俗,一轮新月中,他拂袖起舞一般朝我袭来,而我却有他要乘风而去的错觉。
我反身欲逃脱。一个闪身跳到窗台上,他却一手抓住了我的发辫。“哎呦。”我暗哼一声。发丝连心,竟是硬生生的痛在我的头皮上跳动。我有预感,若我真奋力挣扎,怕回去也无法完整回去了。
他默不作声的一扬手,准备用力将我拖回去。“嘶。”我痛的倒抽一口冷气。
墙上的黑玉匕首在月光下发散着懒散的光。我心生一记。转手从墙上拔了匕首,对着自己的头发狠狠划了一刀。
那一声挥刀划破空气,发出淡淡的运功之气,发辫应声落地。看着眼前的人一下子重心失衡几欲坐倒在地,之前的柔软身姿的武功气度荡然无存,我露出了戏谑的笑容,转手将匕首向他门面狠狠扔去,转眼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师父,茶水和点心来了。”一炷香的时间后,我褪去夜行衣,手上托着漆红托盘,上面井井有条的放着上好的碧螺春和松子糕。
师父早就出了浴,用手巾绞着半干的青丝,脸上的假皮被卸了下来,露出了赭色的疤痕。“怎么去了这么久?”说罢眼神向我瞟来。
她突然眉心紧皱,显然是看到了我的异样。“这头发……可是怎了?”
“遇到了个男人,抓住我的辫子不放,我用匕首切了发丝脱身。”我道。其实我并没有完全撒谎。的确是被一个男的抓了辫子,绞断青丝才逃了出来。
师父一手搂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被我一刀切去的秀发,问我:“那个男的什么样?”
“嗯……夜色太黑,我看不清楚。”我迷迷糊糊的竟然想睡。
师父后来说了什么,我一句也听清。只是在恍惚之间听到了一句“果然他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