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明月几时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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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死亡谷并不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让人恐惧的，不过就是个名字罢了。在师父一双绝妙巧手的打理下，居然还会平生出几分不属于荒野穷乡的美感。
远方的山峰柔和细滑，带着微微的严肃冷傲之意。种着高耸的松，树下便是悬崖峭壁。有着千沟万壑的冷峻。
然而，山谷里却是别一番风景。可以遮风挡雨的竹屋宽敞凉爽，一贯用成人小腿粗细的竹子固定而成，散发着清泉一般澄澈的翠绿色，在这山清水秀之中别有一番风雅。倒也很像世外高人隐居的场所那般清幽脱俗。
师父在空地上种了成排的柳树，春夏之时，柳絮飘飘扬扬，竟然像是不曾停下过。它像温柔的指尖一样划过了我的脸颊，有微微的酥痒。
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不知道师父是不是故意，亦或者无意。我只知道师父用十指青葱拈着柳枝开始深深凝视着远方。或是喃喃吟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晚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纵便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我便安静的走开。我知道，师父流泪了。晶莹无色的泪珠挂在她布满伤痕的脸上，别一般无法理解的触目惊心。
在我最初来的那几个月中，便很快熟悉了死亡谷。休闲时，在疏朗牢固的竹屋后面搭上竹架子，种一些紫藤花或者葡萄，等待来年的那些姹紫嫣红，在山间清泉中用双手捧起仰首饮水，享受那一瞬间流水划过喉尖的甘甜。或是在山里抓一只两只野味来炊房里和师父一起烤着吃。竟是无限的悠闲恬适。
平时，我的生活亦是极有规律的，我在涧水边练剑，柳树下吟诗练字，在连绵流水中吹着师傅赠我的短笛，在竹屋的窗台边用手拨动着名为“离音”的古琴，或是在瀑布里的岩石上一跳一跳练着轻功。
我坐在软垫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心法。清音诀，一共九层，师父说这是必练习的心法，虽然过程堪称艰难，只要练到六七层，在内力方面，便就会成了江湖之上一等一的高手，到了第九层，所向披靡。从创出这套绝妙心法到现在不过上百年，而无数人为了这本东西枉死在他人手中。
师父坐在里间抚琴品茗：“你若真要连到清音诀第三层，就少安毋躁，心无旁骛。”一双杏眼向我瞟来。说不出的严谨，却又包含着温和的笑意。
师父是伤人的玫瑰。开在撩人的夜色中，孤芳自赏，眼中讽刺的看着世人的讥笑。
她无比爱我，是世上最护犊的慈母。但是这也不妨碍她当我的严师，拿着藤条抽打身体，但是一罢手就恨不得马上给我金疮药。有时候擦着我的伤口，她却可以自己一个人落下泪来。这落泪我自然平日里是看不见的，只是偶尔见她借着佯装咳嗽的样子捂着嘴，袖角上有一丝丝水迹。
儿时，她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让我记忆犹新，甚至带着点点的忧伤悲凉。愧疚让我无法自拔，好像真的就恨不得钻到地洞里去谢罪。感觉是我犯了什么滔天罪恶，被千夫所指。虽然我知道，她对我做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在单纯的为我好。
然而，我却怀疑她在我的伤痕下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因为她的眼瞳中是怅然而平静的。
虽然不得不承认我的成长路程有些无法避免的畸形，但是我还是学会了微笑，虚伪，算计，戏弄，沉静，还有许多师父教我的东西。
明澈见底的涧水之中，纤细的倒影无比单薄，一阵幽幽清风，衣带随风飘扬，墨色的衣袂在我的身边绽放。清冽秀丽的容颜在水中泛起淡淡褶皱，如霜面色不曾改变。右眼狂放不羁的腥红。像是流光溢彩的玛瑙。
我在练武方面有天赋。师父是这么说的。不知道是那个什么灵丹的效用，还真的是我在这方面尚有天资。区区几年就把第二层练到了大半。再配上师父独创的破空剑法。
每夜睡时，我觉得自己的骨骼在皮肤之中“咯咯”地拔节，在死亡谷静谧的午夜中无疑像是春笋的拔节。
当我终于可以凌波微步踏上瀑布的最高点俯视芸芸众生，露出风轻云淡的透明笑容时，我方发现原来我已经长大了。轻声告诫自己，不可以再幼稚了。
——
不久之后，师父说她要去浪迹天涯。
她不是那种耐不住寂寞的人。
但是她的神色却又是一种十分急切的归属。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太过笼统，但是当她提到江湖的时候，就像是看到家乡的游子。
江湖有什么好？我对外面世界的记忆依旧停留在四岁的那一场大火里。它烧掉了我平静的生活，烧掉了我的家庭，也差些烧掉了我的生命。
死亡谷不好吗？我疑惑的看着她。一个挽留的问句被我噎在嘴里。她是我师父，她说去哪里，我为什么还有权利拒绝呢？
可是死亡谷的一切是多么美好。竹架上的紫藤花等着来年发芽，弦音琴谱被我放在了书橱的最底边，等着我古琴熟练了继续弹奏，厨房里我还用盐腌了两只山里的野鸭等着来年慢慢品尝，还有白虎通论被我放在床头柜上，我才刚刚看了一小半……
夜色里我轻轻叹息，四年时光中，我果然什么也没能够放下。
冷月无声。我无声的躺在床边，临行的行囊里放着碎银子和几件深色的衣服。
睡在里间的师父已经安眠，传来浅浅的呼吸声，在黑夜里让人如水一般安静。
我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其实，只要跟着师父，就有世上难找的安详存在。
远方的峰峦是柔软细腻到无以复加的丝绸，带着冷傲的眼，静静的看着，未曾言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明月几时有（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