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是离鸿浮半生》莫结笙

2、似经年留影（2）

　　二
　　我死了吗？拥有的一切都走了吗？那为什么我现在还会难过？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幕奇怪的景象，怪老头，仙人娘亲，从未见过的父亲，还有许许多多曾经咒骂过我的丫头小厮，他们一齐指向我：“都是你这个妖孽害的，害的我们流离失所，所有的东西被大火烧光了。”
　　我被惊醒，只觉得脸上挂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斜眼看夜色已经是后半夜了。看看自己，躺在一张牢固的竹床上，身上换了干净的黑色衣衫，漆黑如缎的发丝披散在肩上，竟和衣裳融成一色。床边四方桌上有一面银镜，明澈的镜中，我的脸秀丽青涩如昔，异曈……如昔。
　　因为长期处于不供有火烛的柴房，我的夜视出奇的好。目前，我处于一个陌生宽敞的房间，我的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在黑暗笼罩下身形修长细直。
　　“你是谁？”我干涩的开口，喉咙因为浓烟而嘶哑无比。那个身影明显僵了一僵。
　　“夜视不错。”她冷冷清清开口，声音空灵而透明。却带着淡淡的威仪之气。只见一双纤细白皙的素手在空中一划，她点亮了火折子。在蜡烛上接着了便吹灭了它。
　　在如豆烛火的照映之下，她的脸颊上满是赭色的伤痕，似乎是被刀刃所伤后掉了痂的颜色。
　　“吓到了吧？”她笑，眼底是无尽的冰凉悲戚。我这才细细琢磨出她实则五官清丽明秀。
　　我笑着用双手支着身子，让自己做起来，双手抱膝，道：“没。”
　　她一愣，张着唇，几欲开口，却又沉默了。
　　我想开口问她何苦只身进入火海去救我这个妖孽，倒也不如让我烧死的好。可是喉口的灼烧却让我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呛着咳了几下。竟然痛的让我弓起背。
　　她起身隐入了夜色，不久后就又回来了。纤纤玉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瓷碗。却毫不温柔的一把像杀鸡一样的拎着我，硬是把一碗清泉灌入了我的嘴。
　　顿时清凉恬谧流入我心。
　　她发问：“为何你会有数十年功力？”
　　我险些被水呛到，捧着胸口猛咳一阵。“不，咳咳，不知道。”数十年的功力？那表示我是不是会武功之类的东西？
　　“可有谁给你吃过什么特殊的东西？灵丹？”她一双杏眸利剑一般的瞪过来。
　　“灵丹是什么？”年幼稚嫩的我眨眨眼睛。不知灵丹为何物。
　　“那么药呢？”她继续咄咄逼人。一双漆黑眼珠在暗夜之中竟然像猫儿一样闪着灵敏的光芒。
　　我被看得心里发毛：“怪老头每次生病的时候都给我煎药，特别苦。”
　　她无言又搭上了我的脉象。眉心蹙的极紧，细致灵秀的眉目像起了褶皱的白色丝绸。
　　“可是怪老头死了，为了保护我死了。”想起这个我就一阵难受，稚嫩不到不堪一击的心中觉得怪老头的死居然全是我的错。
　　那滩血液，猩红色的血液。温热的撒了一地，血腥气扑鼻而来，让我窒息……
　　如果没有我这个妖孽，如果我没这么累赘。怪老头怎么会死呢？也许我那个时候尚无意识，良知的桎梏会让我背负一生。
　　其实，一直以来，最自私最冷漠的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冰冷的声音，如同牛毛银针一般，扎入了我的心扉。
　　我凭什么让怪老头为了我死？他本来可以趁着这场混乱逃出去，过上平安日子。可是为了我。我何德何能，让无辜他人为我抛头颅洒热血？
　　我才是本来就要丧生在这场天来横祸之中的人。
　　我突然心头一空。想起了一开始自己就忍住想做的事情。
　　“噗！”我喷出一口炙热的鲜血，眼睁睁地看着它染红了床边素色的幔帐。
　　眼前一黑，万念俱消。
　　我努力睁开眼睛以后，已是一天清晨。床褥幔帐也已经全数换了新的。她身着一身黑衣，衣带随风。有一种傲然的美感。
　　“你好好养伤。这里是死亡谷。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徒儿，沈清玦。”
　　从那以后，她就是我的师父。教授我一切我尽可能会需要的东西。我方发现原来师父也是一个惊才绝艳的奇女子。我也曾经猜测过她是否拥有过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却未曾过问。
　　“清玦，看我的剑法如何变幻。”
　　“清玦，练功不可以偷懒，快起来。”
　　“清玦，你看，这个穴位是睡穴。”
　　“清玦，小心，不然又要受伤了。”
　　年华荏苒而过，似七月流萤匆匆。我曾无数次在月光下虔诚的双手合十，祈祷它可以停下，或者轻轻放慢脚步，哪怕一点点也好。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在那一段安详平和的流年岁月里，她与我像一对亲生母女一样，紧紧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