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是离鸿浮半生》莫结笙

21、西风独自凉（1）

　　一
　　已是深夜。月华清浅。
　　马车碾过凹凸不平的山地，偶尔有两三声刺耳的挤压声。我忍受不住瞌睡的诱惑，只是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去。
　　突然只觉得头顶劲风一阵，头发被揪着倒提起来。“快起来。”发丝连心，是刺骨的痛。我咬着牙齿倒吸冷气。只是奋力挣扎着甩开她的手。
　　她对我的反抗视若无睹，只是不屑地松开。我是困兽，她是玩弄我自由，博君一笑的猎人。看着我的眼神亦是犀利得意的，或许还有多余出来的怜悯。抱歉，我不需要。
　　她在夜风里对着师父的竹屋轻蔑的嗤笑。“想不到步知秋名门出身，竟住进如此寒舍。啧啧，当真是走投无路……”
　　“闭嘴。”我的声音清幽飘过。手里运起真气，却又平复而下。
　　“只怕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想保护你师父刚烈名节？哼。”她继续嗤笑。却走向竹屋。
　　“师父真的没有浮尘经。”我站得离她三尺远。
　　“她有没有，进去就知道了。”她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裙，长而宽的后摆拖在地上，细细描眉，淡淡素妆，乌黑的发绾成圆润光滑的发髻，鬓角簪了一束雪白的梨花，在幽寂的月华下，更显清渺。
　　分明就是丧服。
　　我一愣。她这是在……祭奠谁？
　　“快进来。”她转身已经到了竹屋的书房。转身对我恶狠狠的道。
　　我沉默。只是淡淡走进去。却见她柔荑握上木椅上的雕花把手，用尽真气转动……
　　雕花把手纹丝不动，随即开始轻轻地转动。一旁的书架已经推移开。露出一节节台阶和通往地下的密道。
　　原来这里还有玄机？
　　我在竹屋住了六年，居然尚未发现此等玄机。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是师父的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此等秘密？
　　我只觉得衣襟一凉，随即就被她给揪到面前：“过来。”
　　“你要做什么？”我不安分地挣扎。转身咬牙切齿地瞪她。无奈她内力强大，是我的几倍。自己的身躯一瞬间之内就失去了所有的控制，被她的钳制给完全操作了去。
　　“哈哈……”她开怀大笑，“自然是找你来开路了。步知秋生性奸诈狡猾，岂会让他人轻易拿到《浮尘经》？她的徒儿在地道里给我开路，她若地下有知……”
　　我对她接下来的话漠然视之。看着黑暗的地道，想起师父，不由心生一痛。实则，若是自己和疯女人同归于尽在死亡谷，怕是也没有遗憾了。此时我脚下已经移开步伐。淡淡道：“走吧。”
　　她却开始甩着宽大的衣袂，低声吟唱：“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老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几曾围，燕钗蝉鬓？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红粉。料封侯，白头无份！”
　　额！果然是疯子！
　　我被她的歌声听得心里发毛。脚下又快速移开几步。
　　门洞上突然有数根流矢飞来。我眼尖，迅捷伸出左手，微微拂袖，内力已出，箭矢已经在我面前被震成好几段。
　　她却捡起那些小段的箭矢，竟然小心地拼凑起来。
　　“你在做什么？”我疑惑道。真是疯疯癫癫，箭矢已经断了，干什么还要拼凑呢？
　　她却对我不理不睬，只是继续拼着。然后才开始对我咯咯地娇笑着。“啊，你看，这东西果然是安扬的。多锋利的箭矢！一看上面的雕花就知道呢。”
　　“啊，安扬，安扬……”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个虚无的名字。表情却是女儿家才有的深情款款。微微的少女怀春，还有浅浅的脸颊上羞涩的红晕。
　　我只觉得右眼的刺痛有增无减，只好继续闭着右眼，仅仅用左眼来夜视，感觉倒也没什么差别。
　　她的眼眸中却有开始顿生恨意。咬牙切齿道：“安扬的东西怎么会在她手里？安扬他，居然把自己的宝贝送给步知秋……”
　　我懒得理睬她的疯癫行为。只是再往里小心翼翼地走了五丈。我打量四周，里面一片漆黑，静谧而散发着淡淡的忧伤气息。其实早就没了任何的机关。我只管闭上双眼，席地而坐，静心调息。但愿右眼的疼痛可以早些时候消除。
　　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我睁开还算正常的左眼，看着她。
　　只见她跟了上来，手里捧着那根早就断成零碎的箭矢。继续像个疯丫头一样的嘻嘻地笑：“小时候，安扬对我可好了。每次都从爹爹那边把我接到街上去玩。过年过节还有庙会看。他总是给我买冰糖葫芦和龙须糖。别人都开他玩笑说他对我这么好，我会不会就是他的小娘子……”
　　“每次他都让我唱歌给他听。说我的声音和画眉似的，清脆动听，我便女扮男装，去青楼向歌姬讨教，学了很多好听的歌。”
　　我又一次闭上眼，在心底幽幽叹息。能女扮男装去逛青楼讨教歌姬，这是需要多大的胆量才去做的事情啊。女子纪律严格，逛花楼什么的更是大忌。若是被知道了，定会被长舌妇们大做文章，人言可畏，这一辈子清誉怕也是毁了。虽然自己也是个淡泊名利的人，但是，又有谁可以逃过追名逐利的命运呢？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她扭着杨柳细腰，竟然又开始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