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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只是朱颜改(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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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马车在破旧不堪的古老官道上踉踉跄跄地行驶,反复无常的颠簸让我反胃,也让我几近昏昏欲睡。
我闭眸养神,只觉得有漫天飞扬的黄土沙粒在我的眼前飘荡,摩擦着我的眼睑,脸颊;粗糙的狂风卷起沉睡在陆地上的碎瓦砂石,弥漫在我的身边,我却感觉不到一点生涩,也许是早就对一切的冲击都可以麻木不仁,视而不见。
我习惯性地用手覆上右眼,轻轻按压,却突然感觉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我顿时龇牙咧嘴,想起了自己右眼的毒伤,随后咬住牙齿,把手连忙松开。手心里,荡漾着一颗浑浊的泪水。暗色的,像是早就失去价值的琥珀。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着一个女人赶着马车,慌忙之中,却别有秩序。
我突然想起,师父曾经也是这样悠然散漫,和我一边悠闲地谈话,一边赶着年岁已久的老马车,载着我出了朝夕相伴的死亡谷,一步一步逼近繁华都丽的姑苏城。她也在此后离我而去。只因为一场错误的失去和讨伐。
何必呢,何苦呢。我叹息。平息着眼瞳中针扎一般的痛楚。心中,却又被钻心的痛狠狠地掠过。一次,一次,宛若凌迟。
“吓到了吧?”
“你好好养伤。这里是死亡谷。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徒儿,沈清玦。”
“清玦,莫要睡。”
“答应我,即使生活痛不欲生,也要勇敢的活下去,挣扎着,也要活下去。”
“好……好……徒儿……为师不……枉……此生。”
在掺和着黄沙的风掠过我的脸颊时,仅仅在那一瞬间里,我感觉到繁琐而珍贵的前尘往事呼啸而来,如洪水猛兽,仿佛一切都已呈现在眼前,却又都是完美的镜花水月,是看得见,抓不住的,只好徒然地看着,空洞茫然的眼瞳,早就对此无法哭泣了。
那些曾经美好的回忆,细碎地像是在我指尖调皮地溜过的流沙,带过丝丝惋惜和冰凉,温和的欠身行礼,然后转身,消失在我短暂的生命里。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美好的梦境总是稍纵即逝,看得见,却只好抱住讽刺的风。那么,对于长夜无梦的人来说。是不是只有清醒才是莫大的痛苦折磨?
在东翎骑的无数个月朗星稀的子夜。东翎骑的宿舍里满室空风,隔壁间的男兵早就鼾声大作。我却在寂静的黑暗里闭眸叹息,脸颊却早已水光盈盈。徒儿不肖。可是,若真的杀了杨孤雁,又是不是师父的本意呢?
我开始坚信师父是不恨他的。只是自尊作祟。可是……怎么会在成亲的路上被做了手脚,被毁了容?她的武功不是登峰造极,也至少在中上之流。那是何等亲昵之人,才会被她亲信,放下戒备,又是何等残酷暴戾之人,下手狠绝如斯!
一阵急痛传来。我大呼不妙,连忙调息打坐来平静自己的心智。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会做出什么疯癫狂妄的事情,但是师父的故居,尽力维护就是了。若是真的功力不济,也就自身运功玉石俱焚。我人生在世,还没有诸多留念。早早走了就是。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戏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我回首望她。她还在一边低吟着伤情悲怀的词曲。她倚着马车的雕花阑干,背影寂寥,清澹的面容,绝望的眼神。清渺盎然的白衣随风飞舞。
我张口,愣了半天,这几天闷得慌,硬是想办法准备宽慰她几句。再看看自己现在的状况,还是决定闭嘴。着实惨不忍睹。带血的褴褛的白色囚服,早就染上了一片片的污秽。发丝里都是积累起来的薄薄灰尘,面如秋霜,发如枯叶。啧啧,真是丑陋。若是口出忌讳,怕青霜脸色还要沾上一抹血色。再道,她思绪如何又与我何干。
她只是个疯病已经病入膏肓但是武功高强的押车人,送我去儿时的死亡谷,等着我说“师父根本没有浮尘经。”,再看着我活生生的去赴死亡这一场华丽凄美的末代舞会。
就是这样。我的人生,终究还是会走向尽头的。
十五韶华,豆蔻盛年。果真,美好来去匆匆。我认命。
我无意瞥向古道外,田野边茫茫无际的稻田。我挑眉,凝望而去,才发现原本应该绿茵茵的田野里,种的根本不是生计所迫的水稻,而是花。开得正茂,是一片深沉而胭红的深紫的海洋。蓝紫色的花骨密密丛丛,饱满的花形温润的像是孩子的脸颊,让人不禁想要去伸手抚摸。想必触及手心的感受,是足以慰藉人心的柔软。
这花叫什么名字?我凝思。随即却微微愣住。那是桔梗。
漫漫记忆长河里,我记起,怪老头曾说,我出生在桔梗花刚开的时候。有笑颜如花的女子抱着刚出生的我,让我曾经稚嫩脆弱的手抚过桔梗花的花瓣。
我恍然。原来,我的十六岁,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