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是离鸿浮半生》莫结笙

19、只是朱颜改（1）

　　一（by outsiders）
　　再次恢复清醒时，天还蒙蒙灰，清玦只感觉自己在不断晃动的车厢里。右眼的痛楚随即传来。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闭上眼，尽量减少钻心的痛苦。
　　这是一个不大的车厢，应该是属于三到四个人。微微舒展了一下麻木酸疼的身体，还好真气还在。虽然有一部分尚未愈合的内伤，但是似乎不会太影响紧急时刻防身。
　　“原来醒了。”一个清零的声音泠泠地冷笑。那是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纤尘不染，素带随风，身段窈窕，玉容清冽。
　　沈清玦蹙眉。虽然心中自然感谢她的救命之恩。但是按照现在的情况看……一定是什么绑架，先前她点穴的时候就发现她的内力极强，自己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可是又不得不感叹自己也真是运气太好，从好不容易从一轮威胁里跳出来，又陷入了全新的一场危机。这一次看上去大概真的难回去了。
　　那女子见沈清玦不言，倒也没出声。只是一边赶着马车，一边轻轻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前丝断缠绵，意欲结交情。”
　　清越的声线。安宁怅然的曲调，有着淡淡的哀愁和宁静。有风拂过她单薄的夏衣和发丝，送来淡淡的凉意和冷香，沈清玦才猛然意识到，原来清秋快要来了。而自己，几乎在宁王府度过了小半个夏季。
　　快乐是一把逝去的流沙，权势是半壁冷寂的江山。
　　但愿他有一日可以明白，孰重孰轻，自然需要好好权衡思考。虽然，那个被他乞求留下来的女子，注定不会再是我。
　　她继续站在马车的车头，依靠着单薄的门框，面朝夕阳，一身素缟晕染成了明艳的红，背影孤冷。歌声继续传来，凄婉，黯然，像是在追忆。“春蚕易感化，丝子已复生。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
　　一阵诡谲的耳熟。把清玦从闭目养神中猛然震醒。
　　清玦努力回想，却再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唱过，甚至是偶尔听过类似的旋律或是歌词。东翎骑的几年里都是和五大六粗的七尺男儿待在一块，他们自是不会哼唱这种女气的酸词。和师父在的几年，师父虽然一向偏爱婉丽清新的江南小调，也未曾唱过此等渺然温婉的曲词。
　　一阵沉默。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沈清玦轻声发问，声音干涩沙哑。低身下去咳嗽几声。随即睁开左眼看她。
　　“到了你一定会很熟悉。”她转过身，媚然一笑，眼神却充满了冰冷杀气。清玦被她犀利的眼神看的汗毛倒竖，却依旧选择闭起眼睛佯装平静。
　　“哪里？”东翎骑？不可能，她就从东翎骑手里眼睁睁把自己劫走。目前走向正北，显然也不是摘星楼。莫非，也只有死亡谷了。唯一吸引众多江湖侠客前往死亡谷，不顾生死，大概也就是浮尘经。
　　“师父没有浮尘经。”她无力地澄清。
　　“有没有，自然是不会告诉你的。你不过是个她闲来无事，收了个小徒弟罢了。哪会认真待你，传承她的衣钵。”她张扬地冷笑。
　　“你……”师父不是这样的！清玦只觉得自己一阵怒气从丹田涌起，又被天生的冷静自持给活生生的压下去。
　　“要不是当年摘星楼里杨孤雁狗急跳墙，竟然真的逼死了那个心高气傲的贱人，我还要今天走黄土官道，遣马车送你去死亡谷？”
　　清玦怒不可遏，挥了到雄劲有力的掌风过去：“住嘴！”
　　她身影一闪，便无了去向。风一样得消失在了清玦的视线里。清玦只觉得背后被人全力一击，一阵寒气入骨，浑身冰凉透彻。不禁趴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来。
　　她冷笑，越来越大声，柔软纤细的腰肢甚至开始前仰后附，动作幅度也极大，像是不会停摆的西洋钟。她狂妄尖锐的笑容，肆意飞扬的墨发，随风飘舞的白衣。是空中一朵随风摇摆的、癫狂的带刺荼糜。
　　清玦咬牙，倔冷地瞪着她：“疯子。”
　　“哈哈……”她继续在笑，眼中是深沉的悲凉荒芜。手中的鞭子凛冽狠绝地甩出各种样式的鞭花，抽在骨瘦如柴的马背上，惹得灰黑色的老马一阵阵无比痛苦地嘶鸣。“其实，我早就疯了。”
　　想必，也是个有不堪过去的可怜人。自己不知是迫于内伤，还是内心竟然起了不和谐的共鸣，方才燥怒的心软了下来。
　　清玦慢慢地想着自己的措词，一心想办法劝服：“佛曰：一切皆为虚幻。功名世俗，十丈红尘，皆是空，何必苦苦挣扎。”
　　“因为，你不懂。”她的嘴角依旧噙着凌厉的笑意，“一个为情而疯的恶毒女人，她的心思你永远不会懂。”
　　“为何不放下，舍去？一段情不是一辈子。”清玦瞄了一眼那女人依旧狂妄的身姿，虽然自己不是个擅长言辞的人，但是此刻也只盼望着那女人可以放过自己。
　　“啪。”她挥袖就是一掌响亮的耳光。“她抢了我最重要的东西。”
　　清玦只觉得自己一阵热流涌过嘴唇。八成是血了。她不是个没骨气的人，可是现在也只好安静等待，等待马车的停止，等待死亡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