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似经年留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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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是个不太好的地方。至少年幼的我是如此认为的。
干燥的空气中不含一丝的水分，鼻尖干干的，有廉价到无以复加的木香萦绕在鼻尖，可是却只在空气中隐隐发散，更多的，是散漫在空气中的怪药味，似乎是为了防白蚁。
漆黑的夜里，难免有老鼠拖着从粮仓里偷来的谷子，各管自己的开着同乐会，放肆得在房梁那里窜上窜下，全然像是宣誓着黑夜属于他们，视我这个蜷缩在一边的活人为无物。
也许我是腐朽的。他们把我忽视得理所应当。
我必定是记事及早的孩子。
不然怎么会记得柴房炼狱一般的这种地方。并且将零碎的记忆拼凑的如此漫长。
仅仅只是出生到现在，短短的六年时光，我却会在不算煎熬的岁月中掐指算着。一辈子是不是也就这么长？
我在一边用稚嫩的童音感叹时，怪老头往往在一边哼了一声，用布满老人斑的指关节敲我的脑袋，模模糊糊地说一句，傻丫头你经历的东西少着呢。
怪老头是给柴房和厨子们跑腿的老头，说话大舌头，中年丧子，晚年丧妻，又因为身形佝偻，看上去和一个十一二岁的童子差不多高。他从小告诉我这里是沈府，是我富可敌国的父亲的住处。不然，我怕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何处，是何人。
他是我童年唯一对我好的人，至少在那四年里是如此。非但没有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看不起我，反而在外出采购的时候经常给我带些糖豆糖人，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煎廉价的苦药，或是一些简易的识字本给我。让我这几年没有空虚白过。
门口传来了某个丫头的声音。我也不知道她是谁，也管不了这么多。这是柴房，因为场地宽大，也兼职来关押我这个犯人。在这里，最粗使的丫头也可以来出口恶气，狠狠的啐一口，或是尖声骂两句。反正这里是整个沈府最偏僻的地方，骂了也不会有人听见。
有时，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许就在柴房中浑浑噩噩的过去。最后死在一堆一堆冰冷的柴木中，腐烂成一堆白骨。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①
我也就尽自己的力量保护一下那些应该属于我的东西。虽然现在，它属于这那些我的兄弟姐妹。
其实，那时我的生命里也有别人。有时，有个女子会趁着夜色撩人来见我。在会流动的夜风之中，她默立着，冰绡素袂竟纤尘不染，举止之间自有一股墨色山水中的清灵之气，带有淡淡清渺之韵。
她离我有一丈远，背后是不知道哪房姨太太的后花园，一年四季永远种着形色各异的奇花异草。她经常注视着我，便开始泪眼盈盈，随后就别过头去，似乎是在出神的望着葳蕤华盛。
她清寂的背影在清辉的月华下留下一片暗色剪影。在黑暗中，我不知道她的表情是同情怜悯，亦或是幸灾乐祸。
其实，她和我的距离，何止是那一丈呢？
怪老头曾经在月色里叹息。她是我的娘亲，姓柳，沈爷的三夫人。这几年一直是老爷子的宠姬云云。我亦不高兴管她如何身份，只是在柴房的窄窄屋檐下感叹：为何她在月色下的背影如何婀娜纤细，而怪老头的背影在月下却佝偻依旧？
我曾经问过怪老头，为什么我的兄弟姐妹都在某个园中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而我却莫名的在这里受劳什子罪。怪老头只是沉静着摸着我微微凸起的眉骨，不曾言语，良久方叹：“哎，都怪一双眼睛。”
我有一双异曈。一只漆黑如夜，另一只红如烈焰。父亲认为这是妖孽转世的标志，我便莫名其妙的在这里被囚禁了多年。
夕阳西下，火色的霞光映透了半边天。如朵朵红莲盛开于碧水之上。莫名的艳丽，将我的脸颊照得一半嗜血，一半阴霾。
玉纤弹处真珠落。流多暗湿铅华薄。春露浥朝华。秋波浸晚霞。②
远处有银器相间的声音传来。我漠然。大概是哪个小姐在撒娇或者发发小家子脾气。我不曾理会这种闺阁之中的朦胧怨气。甚至在多年后，亦无法理解女子对镜梳妆的诸多感慨。
镜中花水中月，再美好终究似乎虚幻的，看得见抓不住，何苦用尽一生来感叹。
有夜莺凄凉的叹息不合时宜的传来。
隐隐的血腥气混合着铁锈的味道传来。我大呼不妙，躲在一堆木柴的下面，俯身倾听，却听到兵刃相接的声音，还有悲凉绝望的哭声。
不祥的预感从心中腾起。心中竟然隐隐约约觉得这是末日。沈府的末日，娘亲的末日，我的末日。
这时，怪老头竟然闯进柴房，一把拽起了我枯枝柴火般的胳膊。他满头大汗，双颊憋得酱紫，上上下下迅速打量了我几眼，发现我毫发未伤，随后迅速开口：“快点，躲到角落里，不要发声。”
他的声音格外清晰洪亮，带着歇斯底里。在我的耳边一次次回响。
这时，正好两个身着盔甲，足登长靴的士兵模样的人杀了进来，老头子竟然把我往角落里一扔，一个人双手拿起了砍柴的长斧，冲了出去。
我甚至不敢睁眼看那一抹殷红的血色喷溅而出。在半黑的天空中，居然是一道绝美的红霞。
敏锐如斯，我感觉到了怪老头温热的血液如山涧泉水一般涌了出来，一股令人作呕的咸腥气扑鼻而来，让我窒息。
他死了。他死了。
虽然我没什么也没看到，似乎也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我知道他死了。为了保护我而死的。
年幼的我沉浸在惊恐与谴责之中。怪老头也死了，那我呢？
我探头，却发现远处有人放了一把火过来。火光迅速蔓延而来，像浑身通红的毒舌，在我面前挑衅的蔑视着我，吐着鲜艳的红信子。
这是木头房子！转眼间，房梁已经倒下了。
没有怪老头以往的推开和教育。我被它正好砸中。
一片意料之外的安静，只有木柴被燃烧时发出的“吱吱”声。我知道火吞噬着我的生命，我的一生。
恍惚间，有女子凄凉清脆的歌声入耳：“繁华落尽君辞去，倾我今生绝浮尘，死生哀乐两相弃，但求岁岁长相守……”
歌声无限凄凉，远远回荡在这漆黑静寂的长安夜，盘旋不去。冷风乍起，吹起纷繁落英三千，漂浮在这无情的火海之中，娇柔的蓓蕾哪里经得起火焰的炙烤？
转眼之间，那些美好就落在了破损不堪的青石板地上。留下一片莫名的怅然。竟如美人迟暮。让人莫名伤感
那夜，繁花落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似经年留影（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