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祖纪妍

4、角落里的目光 全场鼓掌欢

　　全场鼓掌欢呼的人群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流，带着热浪席卷了剧场内的每一寸空气。沸腾只不过是经历了长久挤压后大口大口地喘气。这个社会的压力太多，于是狂喜的情绪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在人群中传递。演唱会的现场您去过吗？值得疯狂的并非是某个明星，而是歌迷们对个体身份的出离使精神意义上的群居成为可能。那一刻没有了老师与学生，没有了上级和下级，没有了贫与富，高与低的区别，那一刻所有人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粉丝”。欢乐的海洋，其实是人们对于孤独寂寞的集体叛逃。
　　玫瑰站在舞台上带领着今晚参演的所有人员向观众们表示感谢。如果这个时候有哪位观众掏出高倍望远镜对着玫瑰的双眼细细观察，那么他一定会发现流波转动之间，她一定是在搜索着什么。很快，那双清澈的眼睛便有一丝满意轻巧地掠过，恰如划过湖面的飞鸟，那么不经意，而又那么值得让人回味绵长。很明显，玫瑰找到了她期待看到的东西，进而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颤动在心底荡漾着。可是环境的嘈杂和狂热很快就冲刷了那种隐隐约约的甜蜜，一切发生得太过匆忙，这种转瞬即逝的感觉甚至没有引起玫瑰本人的注意。很多时候，麻木是一种惯性，即使对自己也会难以克制地置若罔闻。
　　剧场舞台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死角，连接着舞台后台和场地内部三种地界。原来基本上没有人会在这里停留，但是最近不同了。这个阴暗的小角落几乎成了他观看玫瑰表演的专属座席，他甚至也在心里自嘲着自己的VIP地位。这时一束烘托气氛的灯光扫过全场，我们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这是一张画满油彩的面容，大大的黑眼圈，苍白的脸颊，粉红的脸蛋，朱红的大嘴唇，还有一个火红火红的圆鼻头。对，这是一个标准的小丑式面容，与那个巨大的霓虹灯几乎一摸一样。他还没来得及卸妆，其实他还穿着戏服。尽管舞台上号称是所有参演人员都在谢幕，但是我们和他都知道鲜花与掌声的舞台永远不会留给最边缘的配角。他就这样默默地看着，痴痴地望着那个犹如玫瑰花一般绚烂绽放的女子，不过很快他便被人群欢呼的磁场感染了，像触电般疯狂的鼓起掌来。也许就是在这一刻，他吸引了玫瑰眼神的磁极吧。
　　再热闹的谢幕也总有散场的瞬间，剧场的音响中终于响起了礼貌的提醒：“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本次演出已经结束，请您尽快离场。感谢您的光临。我们下次再见。”小丑目送着玫瑰迈着轻盈的步伐消逝在舞台红色帷幕的尽头，那双刚刚还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瞬间就如断了线的灯泡般失去了光芒。他一个人默默地向后台走去，自然而没有些许的失落。残酷的现实告诉每一个卑微的生命，真实的生活中没有顾影自怜。
　　玫瑰款款地来到后台，她的姨夫——当然他更重要的身份是马戏团长，热情地招呼她过去。这个又矮又胖的秃头老男人周围已经挤满了谄媚的马戏团职员，他仰起头，油腻腻的脸上挤满了堆笑。玫瑰本打算是回化妆间休息的，她停住脚步，回过头，满脸倦容地笑笑，顺从而恭敬地走到了姨夫身边，向周围的人们点点头，然后亲热地叫了一声“姨夫”。马戏团团长笑眯眯地频频点头，他那红晕的脸颊已经表明众人的吹捧起到了某种类似酒精的作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突出的啤酒肚，冲着玫瑰说：“好孩子，新节目表演得不错！以后肯定能为团里带来不少观众！孩子你放心，只要团里财源滚滚，你姨夫我是不会亏待你的！”玫瑰低下头，浅浅地笑笑。这个时候，会计凑过来，这是一个身材细高的男人，他挑着学究似的音调说：“团长啊，玫瑰的这三个新节目实在是太精彩了，您要是不给她加薪，我都不答应！团长仰起头来爽朗地大笑着，也许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想起自己与玫瑰的亲戚关系吧。接着化妆师说话了：“团长，我觉得玫瑰需要几套更加别致的演出服才能使整个节目达到完美的效果……”团长用手点了点他，说：“哎哟，怎么着？大家这就都变着法地给玫瑰邀功啦？好，好，好，不就几件戏服嘛！你说的算！”在演员面前一向趾高气昂的导演终于挤进了人群，笑容挂在他脸上总让人觉得是他带着的一个僵硬面具。导演把头探到团长身边说：“团长，就冲咱外甥女的这身绝技啊，咱么马戏团肯定是越办越红火。”他顿了一顿，把头向团长的耳朵又靠了靠，故作滑稽地说：“兄弟们可就等着跟您老吃香的喝辣的啦！”顿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团长嘻嘻地笑了两下，拍了怕导演的肩膀，“你也有功劳，你也有功劳！”然后，他用一种领导特有的风范环顾了一下四周，“咱们大家都有功劳，都有功劳！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