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朝唐姬》宁郁

13、第五章 坟茔（2）

　　今天的夜晚比其他时候来得都要早，虽是满月，但明月的光华却被浓厚的乌云遮住了。我平举着一盏小油灯，跟在其他女史，准确的说是其他宫婢的身后，向宫人斜慢慢吞吞地挨去。没错，是“挨”，我敢肯定，这里面没有一个人是自愿来的，都是被强迫的！
　　每个宫婢手中的小油灯被阴冷的寒风吹得明明灭灭，离宫人斜近了，我便闻到空气里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腐臭味，眼前的闪闪烁烁的小油灯逐渐变成了一个个跳跃的青色鬼火，叫嚣着向我涌来。
　　“啊——”我撕心裂肺地大喊，一转身想要逃跑，却与一个人撞个满怀，手中的灯盏差点落地。
　　“纤雩，你没事吧？”
　　我睁开眼睛，看到芙楚那张关怀备至的面庞，忍不住哭出来：“芙楚姐姐，我怕，我好怕，我不要去宫人斜，我不要！”
　　“安心啦，”芙楚拍拍我的脸，“你瞧瞧，旁边有那么多的宫婢，还有你芙楚姐姐陪着你呢，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可是、可是，有鬼火呀。”我期期艾艾道。
　　芙楚牵起我的手向宫人斜走去，脚步轻快，浑不在意地道：“这有什么，有哪一个墓地是没有鬼火的？它们不过是一些青色的火光罢了，由伤不了人。”
　　我几乎是整个人藏在芙楚身后，紧紧地抱着她的一个胳膊，心里“嘭嘭”乱跳，弱弱地问：“姐姐，你不是宫婢么？难道也是被你们女史给逼来的？”
　　“没有哦，我是自愿的。”芙楚回眸一笑，“我不是说了吗？这里开了好多花，我是来采花的呢！我用来浸绢子的杜若，就是在这里摘得的呢！”我觉得芙楚现在这副模样好像鬼怪异志里那些让人汗毛倒竖的巫师。
　　一想到芙楚居然用这里的花来泡水浸绢子，一想到那绢子曾经抹在我的脸上，感觉那阵阵花香也含了许许多多的腐臭味，我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宫婢们都是来得慢，去得快，她们只是将油灯放在各司宫婢的坟茔前，连拜都不拜，转身就逃得飞快，一溜烟不见踪迹。
　　芙楚一副不慌不忙地神态，将小油灯仔细放好，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三拜，口中喃喃念道：“愿你们一路平安，走好。”
　　司药司的坟茔在山丘下，而司乐司的在山顶，我不敢上去，只是局促地立在芙楚旁边，心急道：“姐姐你好了吗？陪我走上去好不好？”
　　芙楚忍俊不禁：“你就这么怕鬼？”
　　我老实点头：“很怕。姐姐你就不怕那些宫婢怨女的鬼魂向你索命吗？”背后的冷风刮得紧，我似乎感觉到有一双毛毛的“爪子”在触碰着我裸露在外的脖子。
　　芙楚无奈地叹着气：“我与她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为什么要怕呢？况且魂魄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吧，怎么会伤害到我们呢？其实鬼根本不可怕，人才是真正可怕的呢。”
　　“姐姐说的在理。”可是我依旧心有余悸，“还是请姐姐陪我上去吧。”
　　“你真是胆小。”芙楚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掸了掸裙子上的草屑尘埃，拉住我的手，“走吧，我们一块儿上去。”
　　好不容易走到司乐司的坟茔，我迫不及待地将小油灯放在地上，扭身就想逃跑。
　　“哎哎哎，你去哪儿？”芙楚扯住我，脸上浮起愠色，“不拜一拜就走，这可是对亡人的大不敬呢。”
　　我不得已只好跪下，唯唯诺诺地拜三拜，口中不住道：“走好走好，平安平安。”
　　芙楚“咯咯”娇笑：“你真真可爱。”
　　我委屈道：“姐姐居然还有心情取笑我，现在可以走了么？”
　　“不忙不忙。”芙楚蹲下身在坟茔旁边屈膝坐着，手环抱住双腿，下巴抵着膝盖，注视着山下各色各样来去匆匆的宫婢，好似梦呓：“你瞧这儿，多美呀。”
　　月亮终于逃离乌云，洒下一片银辉，光华宁和，一派和睦融融，和煦的暖风软绵绵地吹拂，榆树与松树沙沙作响，像下着毛毛细雨一般。我的心情竟然莫名地宁静下来，低头看着山下，高大的树木，穿花的小径，还有扑鼻而来的不知名的花香。山丘上已经摆满了小油灯，橘黄色的暖光柔柔的，蒙蒙的，静静的，像一朵朵可爱的小花，如梦似幻地开在山坡上，是那么的纤尘不染，那么的美丽如画。
　　我终于明白芙楚为什么会这么“不可救药”地喜欢这里，我现在竟然也有些“无可救药”地喜欢上这里了。它像是被世人遗忘的世外桃源，它是不为凡人所知的人间净土。是呵，这里埋葬的，都是已经长眠的人，她们是那么安详，那么静穆，她们不会为非作歹，她们不会尔虞我诈。世上还有什么比墓地更能让人心感到祥和的地方呢？
　　“等到其他人都走了，我们就可以采花了。”芙楚轻声细语，生怕打破了这里的柔和平静，“若是被尚食知道了，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呢。”
　　“姐姐，”我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傍着她，“你说对了，这里好美。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