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暮》邶凰

28、VOL.18（上） 楼清看着面

　　楼清看着面前这份写着各种扭曲符号的文件，终于彻底傻了眼。如果说今天一上午发生的事情都还只是一道道开胃菜的话，那么现在她无疑是等到了一份大餐。
　　今天早从晨蒂莲娜的双脚一踏进公司的地面开始，她的声音就像是农场里的收割机一样把楼清的心切成了一片一片。她一边像是一座移动着的自由女神像一样端庄的向她的办公室前进着，一边宛如一个中国本土居民一样流利的讲出了一大串中文：
　　“你先去把今年五月份那次展销会的会场的规划图给我找出来，二十分钟之后我就要用，然后帮我订下午去香港的机票。这份计划书带去给广告部的主管，顺便提醒他们，下午我登机之前把样片拿来给我看。什么？还没有剪辑？那我不管，总之我下午就要看到它。另外这份合同你要给Sun亲自过目。哦不，助理当然不行，作为一个正宗的Chinese你难道要我提醒你‘亲自’的含义么？找不到他人？那无所谓，你只要让他看到这份合同就好，人真的无所谓。另外十二点钟，VIMEN公司的Mark先生将会抵达机场，你提前去接他一下，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他只会说英语和法语……”
　　楼清飞速的在本子上记录下这些后，蒂莲娜整好走到她办公室的门口，她面对着里面那个黑白殡仪馆一样的房间，补充了最后一句：“最重要的，在所有这些开始之前，give me coffee。”然后她视若无睹的穿过身边满头大汗的楼清，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办公室里，开始了她崭新的一天。
　　但是你如果觉得我们蒂莲娜小姐的程度仅此而已，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在楼清完成这些任务的同时，她的手机和MSN上还会不断的飞来：“我需要今年所有合作过的媒体名单，你立刻传给我。”或者“我需要中澜公司那个叫XXX的设计师的全部资料，十分钟后送到我办公室来。”又或者“我需要今年八月份展销会上那一系列服装的布料厂家的资料。”……
　　楼清甚至觉得她接下来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很可能是：“我需要奥巴马挂在白宫的那条窗帘的全部资料。”
　　在这样一连串以“我需要”作为开头语句的轰炸下，楼清像是浑身长满了手和脚的章鱼怪一样在整个公司上蹿下跳立拔山兮。

　　一整个上午，楼清都觉得她是在美国国防部工作的女特工一样，只是她的上司并不是那个手下曾经击毙过本•拉登的莱昂•帕内塔，而是一个由法国空运过来散发着昂贵香水气息的彻头彻尾的恶毒女巫。
　　在确认了蒂莲娜要的东西都已经按时送了过去，广告部的样片也已经剪辑完成了之后，楼清深吸了口气，身手敏捷的拉开车门，从才刚刚停稳的出租车上一跃而起跳了下去。
　　那个出租车司机被她过于矫健的身手吓住，以为她是来坐霸王车的，正要喊人，却一低头看见了自己肩头上那张崭新的粉红色钞票，立即喉头滚动了一下，及时的合上了嘴。
　　下车后的楼清看了一下表，十一点三十分，还来得及，必须来得及！
　　她踩着脚上十一厘米的高跟鞋步像是一个怀揣炸弹的恐怖分子一样履如飞的冲向了机场的指挥中心，在四个保安的拦截下大摇大摆横冲直撞的到了总经理办公室——她必须要把左菲弄出来给她当翻译，否则以她的英语听力水平（虽然她也过了CET6），如果Mark先生跟她说起S市那令人发指的恶劣天气时她胆敢接出一句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的话，毫无疑问她会被蒂莲娜枪杀。
　　那个经理一开始说什么都不同意，还指着楼清的鼻子说她是疯子，要叫保安把她拖出去。但是当楼清翻着白眼搬出了蒂莲娜的名字之后，这件事情立刻就轻松而完美的解决了。
　　天知道蒂莲娜那个妖妇在机场做出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来，那个中年男人一听见她的名字几乎吓得脸都白了，活像是刚刚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似的，屁滚尿流的就亲自到大厅喊人去了。
　　过了没几分钟，楼清和左菲一起趾高气昂的从指挥中心走了出来，刚才那四个保安看见她，根本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当然在接待Mark之前，楼清首把左菲拉到洗手间的拐角处来了一个狂轰乱炸式的恶补，包括那个Mark的一些个人信息、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以及他的口癖等等，在左菲有些纠结和迷茫的目光里，楼清恶狠狠的威胁她如果胆敢搞砸了就去告诉她的老板蒂莲娜小姐刚刚投诉了她。
　　左菲一听，吓得都快哭了，很明显看刚才经理对楼清的态度，搞不好真的会因为这个开除她。当然她还没有愚蠢到认为那个经理是真的害怕楼清，类似狐假虎威这样的故事，她还是听过很多遍的，现在的楼清无疑就是跟在蒂莲娜这只母老虎身后那只贼头贼脑的小狐狸。
　　所以飞机降落后，Mark先生和他的两个助理从VIP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笑得如同雨打芭蕉一样婀娜多姿的两个女人。
　　当然，这两个女人正是楼清和左菲。
　　在她们两个无比潮湿的微笑下，Mark先生和那一男一女两个助理面露惊恐的从她们身边迅速穿了过去，像是看到了两个女鬼一样。
　　楼清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就像是突然架起了风火轮的哪吒一样拉起身边的左菲，撒丫子追了上去。
　　她们费了一番周折好不容易才跟Mark先生解释清楚她们的来意，然后护送他们到了入住的宾馆，并且在去宾馆的路上她们两个还临时充当了一下简单的城市向导，向他和两位助理介绍了S市一些有名的景观和菜肴，甚至她还表示，如果Mark先生有兴趣的话，她可以专门为他绘制一份城市中心的美食地图出来。
　　Mark先生显然对她的表现非常的满意，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楼清前面那番威胁起了作用，左菲当天的表现也非常可圈可点，Mark先生最后甚至还微笑的握了握她的手赞美：“your spoken English is perfect.”
　　事后左菲非常优雅而得体的向对方表示了自己的感谢。那一刻，楼清几乎觉得她像是突然偷吃了太上老君仙丹的耗子一样，得道成仙了。
　　但是在事后楼清打电话给蒂莲娜询问要不要安排什么其他娱乐项目给Mark先生消遣解闷儿的时候，遭到了今天以来的致命一击。
　　“什么娱乐项目？Waste time！他是我爸爸丢到这里来的垃圾，事实上二十分钟前他就已经倾家荡产了，只是这个可怜的穷光蛋还没有意识到他快要连返程的机票都买不起了……不过我只是让你拖住他，你跟他说那么多做什么。”
　　楼清听到手机里传来挂断的声音后，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她深深的认识到，蒂莲娜绝不仅仅只是个的修炼成精的千年妖妇而已，她简直是个上一秒还笑靥如花，下一秒就立即哼哧哼哧把人吃下肚子甚至连骨头都不吐的万年妖后，跟她相比，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简直就是一个贤良淑德、与世无争的大家闺秀！

　　楼清一边和左菲分享着这位“妖后”令人发指的事迹，一边推开了机场对面那家新开的西餐厅的大门。左菲在扫了一眼价目单上那一串串数字后，立即吓得起身就要走，但是在楼清的一句舍生取义的“我买单”之后，又灰溜溜的坐了下来。
　　其实楼清面对价目表上那一大串数字也着实肉疼的很，但是她的自尊是不允许她在那些服务生好像得了白内障一样的目光下扭头逃走的，那样她宁愿去忍受蒂莲娜的白眼和羞辱，至少那也是一种高级别的白眼和羞辱。
　　事实上在楼清心里所有的人和事物都是等级分明的，她就像是一个种姓制度在现代的忠实拥护者，恨不得把自己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自然界的物种一样按照“界门纲目科属种”的方式一一分门别类、排列大小，给身边所有的一切脑门上都贴上一个由代号和数字组成的小标签。
　　就好比即使她每天都在脑子里、心里、嘴巴里把蒂莲娜的祖宗十八代翻箱倒柜骂了个遍，但是那也丝毫不影响蒂莲娜在她内心金字塔的上层地位。而对于那些位于她自我形成的那套价值体系金字塔底层的那些人，她是懒于绞尽脑汁的辱骂他们的，她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就好比大三的时候，一个女生因为他的男朋友疯狂迷恋楼清而找上了门，当时她站在她们四个的公寓玄关的位置指着楼清的鼻子破口大骂了足足十分钟，最后还是清晨实在听不下去了才把她拖走了。而从头至尾楼清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时尚杂志，连头都懒得抬一下。但是在两个月后的高校艺术节上，楼清运用她学生会主席的职权和人脉，轻而易举的就把那个女生的所有项目都从节目列表上彻彻底底的删除了。当时那个女生穿着一身好像虽是要赶去夜店上班的衣裙站在后台，一脸呆滞的听着这个消息的时候，楼清冷着一张脸，大摇大摆的从她的面前走了过去，目不斜视。
　　而久而久之，这种在旁人看来非常扭曲和不正确的等级制度似乎已经成为了她的一种偏执。
　　用她的话说就是：“能一脚就踩死的人，干嘛跟他们废话。”

　　在整个用餐过程中，楼清都像盯着杀父仇人一样恶狠狠的盯着盘子里的牛排，并且把嘴里的肉咀嚼的嘎吱作响，好像正在咬碎谁的头盖骨一样，吓得左菲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但是很快的，她的脸上就重新露出了那种类似雨过天晴彩虹高挂的开朗笑容。因为她看到一个戴着灰色毛线帽的脑袋从外面推开了餐厅的门，那个毛线帽脑袋的主人她认识，并且熟的不得了，而且左菲也认识，他的名字叫Sun。
　　楼清就好像是计划经济时期的人民突然看到了一打饭票一样，从沙发上一跃而起，那时候她也顾不得形象了，矫健的冲着门口使劲招着手，就差放开嗓子摇旗呐喊了。但据事后Sun的形容，她当时的表情活像是鬼故事里那些正在招魂的女鬼一样，透着赤裸裸的毛骨悚然，吓得他心脏都险些骤停。
　　所以Sun在门口硬生生的止住了脚步，死活都不敢再往前一步了。
　　但是他似乎不是一个人来的，楼清见他突然转过了头对着身后的人说了些什么，由于角度问题，他身后的人楼清看不到。
　　然而随着他们朝这边靠近，楼清的笑容就像是电影里回放的慢镜头一样，一点一点的僵死在了脸上。
　　他身后的人她显然也认识，并且熟的不得了，因为他的名字叫做费延。

　　当清晨推开Sun办公室的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后，她丝毫没有感觉到意外。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把那几分需要他签字的几份文件放在了办公桌上。
　　就在她准备出去的时候，Sun乱糟糟堆在角落的那些文件夹突然噼里啪啦的从柜子上面掉了下来，撒了一地。清晨叹了口气，重新走进去，一份份帮他把文件捡起来。
　　可能是其中某个夹子没有夹紧，有很多纸落在了地上，她把那些纸一一捡起来，堆叠整齐，然而就是在她准备把它们统统夹回文件夹里的时候，她的目光突然静止不动了。

　　窗外是正午剧烈的阳光，照在干净的柏油马路上，像是融化后晕开的一圈圈鲜奶油，吱吱冒着热气。涟漪一样的白色光晕同样打在高高的商务大厦上，明晃晃的像是一杯混合了肉桂粉和牛奶芬芳的卡布奇诺，金光灿灿，微醺酥软。
　　而在这桩大厦死气沉沉的内部，清晨坐在被中央空调吹拂的暖烘烘的地面上，望着自己手里的那份东西，双手剧烈的颤抖着。
　　她的脸变得如同窗外的阳光一样，一片明晃晃的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