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暮》邶凰

26、VOL.17（上） 当楼清和往

　　当楼清和往常一样徘徊在迟到边缘冲进设计部的时候，她看到了在潘婷办公桌前游走的一个生面孔。
　　不得不说那是一张非常英俊的脸，即使在看到她气冲斗牛的冲进来之后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依然十分冷静的把一杯咖啡放在了潘婷的桌子上，然后有条不紊的提醒她：“潘小姐，您的咖啡。”随后，他坐在了平时属于楼清的位置上。
　　尽管他长得很帅，但是在看到自己的领土被别人侵占的时候，楼清的大脑构成会瞬间调整到一个类似于钢筋水泥的存档，即使现在她面前站的是王力宏陈冠希加布拉德皮特的究极合体，她也会毫不犹豫的把对方送到阎王爷他老人家身边当差。
　　所以，几乎是立即的，她朝对方伸出了自己的纤纤玉指，指着对方挺直的鼻梁骨露出了一个十分凶神恶煞的神情：“你是什么人？你在做什么？”
　　旁边的潘婷从电脑里转过头，用一种邪恶的、波澜不惊的语调说：“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的新助理，唐睿。”
　　“新助理？”楼清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脑袋里有些眩晕，她显然不能够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什么意思？我想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难道我被fire了么？”
　　“NONONONONO。”潘婷在一连说了五个不之后，放下咖啡，对她伸出手，露出了一个过分璀璨的笑容，“是应该恭喜你的升职才对。”
　　“升职？”楼清盯着她脸上那个虚假的笑容，警惕的眯起了眼晴。经过无数次的千锤百炼，她已经太了解潘婷这个人了，能从这个毒舌的女人嘴里听到恭喜的话，无疑等于大夫直接对病人家属下达了死亡通知单。
　　潘婷见她并没有握手言和的意思，有些遗憾的收回手去，并且很快恢复了那副好像五官都被图钉固定过一样的神情，和刚才那个笑的像朵花儿一样的状态完全判若两人：“你现在已经被任职为设计部副总监的助理，办公室就在Miss Dilana的隔壁。”
　　“噢，不不不不不。”这下换楼清疯狂的说不了，她几乎是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想把自己从这个噩梦里揪醒，“我宁愿不穿衣服在公司里裸奔十圈也不想去给巫婆当女奴！”
　　很明显，潘婷在听到“裸奔”和“公司”这样的字眼的时候，眼睛立即像是被按下了快门的闪光灯一样“噌”的一下亮了起来。
　　结果却遭到了楼清鄙夷的视线，“原来你有这种嗜好，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她的眼神里闪烁着这样的光芒。
　　潘婷无奈的耸耸肩，表示对她的目光无所谓，因为她深信好戏还在后头。她弯腰从桌子下面抱出来一个纸盒，像扔垃圾一样的扔在楼清面前的桌子上：“这是你的全部物品，你最好再清点一下。”而后不等楼清说话，她又挑着眉毛补充了一句：“这些都是唐睿帮你整理的，你应该好好谢谢他。”
　　楼清警觉的看了她一眼，因为她说“好好谢谢他”的时候，那个上扬的尾音，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楼清低下头，结果遭到了今天另一个致命打击。
　　在那个堆满了东西的纸盒的最上层，工工整整的摆放着两包包裹着粉红色碎花包装的卫生棉，上面赤裸裸的“少女系列”四个字光明正大的朝上摆着，几乎像是一道激光扫射在了楼清的眼睛里。
　　于是在这一刻，她终于理解了从她进门时起潘婷就一直挂在脸上的那种如讥似讽的表情究竟是什么。她当然知道以潘婷的修为完全可以就这两包东西想出一万句羞辱自己的话，所以在她张嘴的一刹那，立即发出了制止：“Stop！如果你敢说话，老娘就和你同归于尽。”
　　看到她仿佛真的要跟谁同归于尽一样的表情，潘婷不得不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因为她暂时还不想死，尤其是在获得了一个如此英俊的男助理之后。
　　而她身边的唐睿也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他穿着干净整齐的衣着，并且有着一张比任何电影明星都还要英俊的脸，如果放在平时的话楼清很可能会扑上去跟他合影，但是眼下，她涨红着一张脸，用仿佛要杀死他一样的目光看着他。
　　唐睿显得很无辜，他对着楼清狰狞的脸露出了一个谦虚优雅的微笑：“有什么不对么，前辈？”
　　楼清深深吸了一口气，使劲的在那个纸盒里翻搅了一下，用一大堆文件埋住了那两包粉红色的东西后，恶狠狠的丢下一句：“No！You did so great！Thank you very much！”气冲冲的转身走了，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概。
　　唐睿疑惑的转头看向身边的潘婷，潘婷悠闲的喝了一口咖啡，冲着楼清怒气冲冲的背影说：“Good luck,my once honey.”

　　楼清整理好自己的办公桌，叹了一口气后打开了电脑，她刚刚登上MSN，一个消息框就弹跳了出来：“Coffee.”
　　就这样，在和费延的“世纪碰面”结束后的第二天，楼清充分理解了什么叫做祸不单行。

　　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楼清又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水深火热，其实不只是楼清，整个设计部都因为蒂莲娜的上任而处在一种水深火热的氛围里。
　　作为一个中法德三国混血，她的父亲虽然是个地地道道的法国人，但是她却是在德国的外祖母身边长大的，她具备了德国人一切认真、严谨、刻板的工作作风，但是她骨子里透露出来的那种性感和傲慢又不得不让你承认她有时候是一个很地道的法国女性，甚至在有些时候，她那种酷爱装糊涂的个性又像极了一个老奸巨猾的中国商人。
　　总之，蒂莲娜的上任就好比在架好了锅、放好了柴的设计部下面又添了一把火，整个设计部因此咕嘟咕嘟的冒起了沸气泡。

　　“Oh，my god，你送来的是什么？一大杯香草冰淇淋么？这可不行，我需要的是一杯咖啡。”蒂莲娜指着面前的那杯卡布奇诺，像是看到了什么非常令人惊恐的东西一样，她用她那双漂亮的蓝绿色打眼睛从上到下的扫了楼清一眼，冷冰冰的说，“Just coffee.”
　　楼清翻了个白眼，下楼去重新换了一杯上来。蒂莲娜却只喝了一口，就头也不抬的推开，“Again.”

　　当楼清跑到楼下的咖啡厅去换第四种咖啡的时候，她开始怀疑蒂莲娜是不是在故意的刁难她。
　　终于，当她把一杯不加糖的蓝山咖啡送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抬起头说了一声：“Good.”
　　一天下来，楼清疲惫的从她的办公室里退出来的时候，感觉浑身上下像是遭受了十几种酷刑一样，最后她不得不在对蒂莲娜以往的评价之后又重新加了一条：对生活的苛求程度令人发指！

　　她迫不及待的跑去清晨那里寻求安慰，但是在推开门后却看到了先她一步跑来诉苦的潘婷。
　　蒂莲娜最近交给她的工作似乎是一套要在嘉年华上展出的繁复的首饰，而她显然已经快被这个东西折磨疯了，在灵感近乎枯竭的情况下，她抓耳挠腮的说出了自暴自弃的话：“现在是什么年代？！怎么会有人想要佩戴这种好像刚从哪朝哪代的古墓里挖出来一样的东西？！她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唐朝么？她怎么不披上一块纱巾去演白娘子呢？！”
　　清晨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伸手递了一杯绿茶给她。
　　而楼清很明白她尴尬的源泉所在，并且格外“善解人意”的做出了指正：“白娘子是宋朝的。”
　　潘婷显然因为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能相信的问：“她是宋朝的么？我怎么一直记得是唐朝。”
　　“当然，你要是非觉得她是唐朝的我也没意见，毕竟她下凡的时候已经一千多岁了，鬼知道她生在哪朝哪代。”看到她俨然快要哭了的脸，楼清觉得还是不要做得太过火。
　　在现在的情况下，大概也只有看起来比自己更惨的潘婷才能让她重新振作起来了。看过了潘婷的惨状，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情况也并不是那么的糟，至少还没有被折磨到快哭的地步，想到这里心里立即轻松了许多，甚至有了闲暇来安慰别人，她走过去，拍拍潘婷的肩膀：“我的小可怜儿，你一定要冷静。”
　　“不能冷静！”潘婷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像是午夜从噩梦里惊醒一样，“我想我需要一个模特，一个有着瀑布一样柔顺长直发的模特，那样或许可以激发一丁点我的创作灵感……”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两眼放光的调过来抓住楼清，“你的那个朋友，叫左菲的，她的身体看起来有点儿营养不良，那她的头发呢？不是说头发会吸收人的养分么？那她的头发一定很强壮！”
　　楼清连忙后退了几步，十分畏惧的伸手阻止她的靠近，仿佛她怀里揣了一颗炸弹：“别这样亲爱的，她的头发的确是很强壮，因为早就硬得像是盖房子用的钢筋一样了，我们随时都可以拿来烤羊肉串或者直接拿来杀人，真的，如果哪一天你想暗杀景臣或者蒂莲娜的话我想我可以帮你联系她。”
　　潘婷听后绝望了，她露出了一个即将分娩一样的痛苦表情，咬牙切齿、痛不欲生的回答她：“谢谢你的提醒，我想这一天不会太远的。”

　　但是短短几天过后，楼清和潘婷的情形就完全逆转了，楼清完全认识到自己才是应该哭的那个人。
　　在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里，楼清都过着学生时代曾经梦寐以求的高空生活。
　　在她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初中生的时候，一直很憧憬那些在世界各国来回飞来飞去的大老板和大明星，也曾试着想象过自己每天坐在飞机头等舱飞来飞去的样子，觉得那一定很酷。（尽管她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之后安维整整笑了她三天）
　　可是在她真正体验了之后，她就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因为蒂莲娜最近还在处理一些跨国事件，一定要她本人到场，所以她们必须要在德国、法国、中国三个国家来回的跑，很可能她们上一秒还在公司，下一秒就突然到了机场。
　　有时候楼清不得不坐在被当成飞机来开的名牌轿车上，一边趴在车窗上向外呕吐一边打电话给清晨，告诉她今晚不回去吃饭了，那种诡异的情形，曾经吓坏了好几个开车的司机。
　　而对于她们这种诡异的移动速度，清晨有好几次都在电话里激动的冲她喊：“你们真的不是来自哈利波特那个世界吗？”又或者“我希望你在回你的世界之前送一把火弩箭给我，这样我就可以时时刻刻的追杀Sun，即使他在通往美国的飞机上。”（Sun有一次为了躲避工作而逃回美国去避难，这对于目前仅限于国内追捕一条龙、国外一条虫的清晨来说，就像是灭顶之灾。当然，在事后景臣的一通电话威胁下，Sun在美国的一个朋友就义无反顾的把他给供了出来。）
　　在经历了长达几个小时的连续高空飞行后，楼清还不得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累的奄奄一息的情况下爬回公寓去，每当这个时候，她都想像一个流浪汉一样在公园的长椅上或者是地下通道的某个角落里找一张报纸盖住脸，然后倒地不起。但是想到地上可能会有蟑螂臭虫之类的东西爬过她的眼耳口鼻，她又立即振作了起来，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坐在家门口的地上用头撞门，那个时候即使要把整栋楼得居民都震起来也无所谓，因为她已经实在没有力气去自己开门了。
　　楼清这时才体会到了和潘婷在一起的日子是多么的幸福快乐和无忧无虑，简直就像是高唱着“我们的祖国是花园”的小学生一样。而蒂莲娜，她就像是高三时那个教数学的恶魔班主任，每天在那张距离高考倒计时的板子上撕下一天来，然后用恨不得塞进每个学生嘴巴里的语气高呼着：“高考决定命运！”
　　而在这一周之内，这样的生活几乎每天都在重复着。

　　除了对于国际航班的热衷之外，蒂莲娜对物质的追求也已经到达了让楼清叹为观止的地步。
　　为了起到加湿作用，在她家里（而且楼清不敢保证这是她众多家的第几个）有着一个人造的小型瀑布，楼清第一次去的时候，在经过了大堂、前厅等一系列现代设施接二连三的视觉轰炸后，乍一看见它，以为自己突然穿越到了西游记里的水帘洞。而且她们家几乎没有一块正常的地面，所有地方都铺着那种很难清理的长毛地毯，当然，楼清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就是要通知清洁工来定期帮她清扫地毯。
　　她的柜子里放着一套银制餐具，这套餐具楼清曾在最新的一期《looking》上面看到过，在全球只有十五套的限量，他们是在用出比黄金更高出几十倍的价格来出售白银。
　　其实她家里的任何东西你几乎都可以在世界各种的顶级时尚杂志里找到它们的身影，每当楼清走在她的家里，就好像走在一个奢侈品的展销博物馆里，由心而发出一种物欲横流的感觉。
　　她对各种时尚用品的痴狂程度，已经完全到达了一种病态。她会时常发送一些图片文件给楼清，让楼清从各个渠道帮她预定到这些全球限量版的手表、包包或者餐具、饰品。
　　有一次她看上了一个Hermes新上市的包包，楼清动用了所有的正常渠道都没有办法提前预定到，所以她不得不一大早五点钟就跑去街上的商店排队。而当她到那家店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许多和她一样早早就等在这里排队的女孩子，她们身形瘦小，穿着漂亮的裙子画着精致的妆容，嘴巴朝外哈着白汽，一脸殷切的注视着那扇还要好久才会打开的玻璃门。
　　显然她们都和她一样，也是为了别人而起早贪黑的跑到这里来，在经过几个小时的挨饿受冻后即使挤破头也要买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包包。
　　那一刻，她突然想要蹲下去痛哭，十一月的天气，冷冷的风从空荡荡的街道上刮过，像是刀子一样刮痛了她的心。
　　然而这些属于她的伤春悲秋根本就不会对蒂莲娜造成任何影响，她依旧会在让她一起逛街的时候下指着橱窗里一款新上市的手表，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说：“你先买给我。”
　　她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从小到大，她总是习惯了让身边的人买东西给她，她几乎不会在身上带着钱。然后她丝毫不管楼清是不是盯着那件东西后面的几个零慌了神，转身走进下一家店面。
　　楼清事先并不知道蒂莲娜不会带钱，而她全身上下加起来也只有不到两千块，连零头都不够，可是蒂莲娜根本不会在乎这些，她看着追上来解释的楼清，冰冷而又轻蔑的说：“这个你自己解决，总之我现在就需要它。”
　　最后楼清不得不在店外偷偷拨通了清晨的电话，清晨听到她快哭了一样的声音很快就赶了过来，小心的安慰了她一阵子后就把自己的银行卡放进她手里，报了一下密码，又三番五次的确定了她已经平静下来后才匆匆的离开。
　　这件事情过去很久后楼清才知道，清晨当天之所以来去匆匆，是因为sun 当时正在机场等着她一起飞往法国参加一个重要的时装展，时间非常的紧张，但是清晨走到半路的时候接到了她的电话，临时让司机掉了头，后来清晨因此没有赶上那班飞机，所以她失去了人生中一次很重要的机会。
　　但是即使是在对这些一无所知的当下，楼清握着手里那张小小的卡片，在做了蒂莲娜的助理后第一次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