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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皇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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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得热闹,太子已经进了大殿。
太子李靖尧不过弱冠之年,面目英俊刚毅,一身明黄色朝服将他衬得英伟不凡,颇有未来一国之君的风范:“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
这边顾晞韫也执了一个标准的宫礼:“臣女东阳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都平身吧。自家亲戚不必太拘泥。”圣慈太后含笑道。
太子只听到一管甜糯如醴、恍如天籁的嗓音萦绕在耳边,向太后请了安又互相见了礼,这才有机会打量太后跟前的少女。这不看便罢,一看便生生惊在了那里。
圣慈太后的容貌便已经是后宫第一、当世无二了,这少女虽然稚嫩却比圣慈太后还要美上十分,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这便是东阳妹妹?想不到竟是此等美人。”眉目中露出沉浸之色。
如此嘴脸!圣慈太后心中厌恶,却不想想自己的外甥女此等容貌,但凡凡人少有不动心的,暗暗“啐”了一声,表面上却笑语柔和地道:“太子还没有换下朝服便急急地赶来哀家的慈宁宫,该不会是专程来看美人吧。”
“皇祖母取笑孙儿。”太子神色间一片清和恭敬,一双眼睛却像自有意识般黏在顾晞韫身上,移不开半分。
圣慈太后轻声咳了咳。
太子这才收回目光,肃身一礼道:“皇祖母,孙儿是有事相求。太子妃…”
圣慈太后含笑打断他的话:“太子所求之事,哀家已经知晓。只是太子…哀家不能答应你。”
“皇祖母?”太子惊讶地抬起头来,印象中,他对圣慈太后的所求还没被如此明确的拒绝过。
“太子不必说了。”圣慈太后摆摆手,“东阳幼失怙恃,你也知道你那个姑姑…皇家对不起东阳,这种事…太子也要让她受了委屈…未免太让人心寒。”
圣慈太后说得隐晦,太子的脸色却微微发红。
姑姑和定远侯的事情,他也听说过。当年姑姑不知怎么便和定远侯风流一夜,又痛哭流涕甘愿为平妻逼皇帝赐婚。定远侯夫人却是个贞烈女子,不仅自请下堂,而且就此长居在顾氏的家庙中。那个尚在襁褓里只有三个月大的女儿,相当于同时失去父亲和母亲。如今以他的政治眼光自然察觉到整桩事件里所透出的阴谋味道,然而当年的人全部选择了沉默,这其中包括定远侯顾长泽。
后来父皇特旨赐封顾氏女为东阳郡主,甚至在姑姑之女的封号之上。这是皇室做出的补偿。
可关于东阳郡主的流言却从来没有断绝过。
传言她因为缺乏母亲的教导飞扬跋扈、桀骜不驯,也传言她聪慧多才、杀伐决断,执掌了姜家留下的暗卫,为父皇办事。
可是所有的传言中并不包括顾氏女竟会是如此美若天仙又看起来温驯恬谧的女子。此刻她不言不语地静立在那里,如一株安然绽放的遗世名花,清纯,甜美,一尘不染。
“太后,您既然和太子殿下有事相商,容东阳先行告退。”顾晞韫敛衽一礼,只想尽早脱离殿中古怪的气氛。
圣慈太后露出慈和而温暖的笑容,精致的眉宇现出一抹艳丽:“晞儿可不要忘记要常来看看哀家,你身体不好,哀家这里有一棵长白山的人参,一会让崔嬷嬷给你送过来。”
“谢太后娘娘。东阳告退。”顾晞韫唇畔勾起淡淡的笑容,又向太子福了福身:“太子殿下,东阳告退。”说完便优雅地步出殿内,并没有多看太子一眼。
圣慈太后满意地笑了笑,微眯的凤眼中透着不被人窥探的自豪。不愧是姜氏女!温和的目光就又落在了痴望着佳人倩影的太子身上,淡声道:“太子,已经过了晌午,太子可要在慈宁宫里留饭?”
太子收回视线,锐利的眉目里透出一抹遗憾:“谢皇祖母,孙儿尚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皇祖母了。”
圣慈太后持着茶盏的玉手便顿了顿,浅浅笑道:“既如此,哀家就不留太子了。”
李靖尧一迈出大殿便疾步向曲桥行去。奈何佳人已经芳踪杳渺,只剩下秦寿一脸急躁之色地立在曲桥之上,俊朗的眉目在暗影里透着一股阴厉。太子脑海里便浮现起太子妃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样子,神色间便染上一分不耐,径直绕过曲桥去了仁政殿。
轻薄、旖旎的鲛绡纱里,圣慈太后已经换上了寝衣,雍容的眉目恹恹的。
一旁侍立的崔嬷嬷便越发小心了些。
“晞儿把人参收下了?”柔媚的嗓音带着一丝年轻女子得娇嫩。
崔嬷嬷忙肃容道:“郡主已经收下了。亲手为太后娘娘做的亵衣,奴才让秦掌事小心收着…”一面回话一面小心观察着圣慈太后与东阳郡主有三四分想象的面颊。
圣慈太后微微一笑,艳丽的面庞如一朵盛放的牡丹,仿佛可以闻到花香气。“晞儿这孩子最是孝顺…”舒心地一叹,面颊上却带着几分忧色:“我的日子不长了…”
“太后!”崔嬷嬷跪在圣慈太后塌边,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哭什么!”圣慈太后声音一凝,容色间是人前从未有过得凌厉:“你们都是我身边的老人了。别跟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似的…自从陛下走后,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说话间,神情因为怀念而变得柔软。
崔嬷嬷轻声而泣。
圣慈太后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笑道:“晞韫不愧是我们家的孩子。太子对她有意,她却视而不见。我们姜氏女,从来就不屑‘以色事人’,更遑论凭借美貌玩弄权术。”
圣慈太后闭上双目。
也是在一个春天。妹妹梳着风流的堕马髻,穿着一件粉紫色的如意袄、藕荷色八幅裙立在花树下,绯艳的桃花落了她满身满脸,远远地看着,就像是舞在山林间的精灵。
成王站在妹妹身边,与妹妹隔着几步的距离,正低声喁喁地诉说着什么。
她便看到妹妹扬起如朝阳般灿烂的笑脸,带着欢快、带着自矜,眉目飞扬地道:“我姜氏女若想要什么,只会靠自己的能力去得到,从来都不屑依附于他人。成王殿下的美意,殊妤心领了。只是这实在有些多余。”…
若当时,妹妹选择了成王,是不是会有比今日更好的结果?似乎,这就是命。
圣慈太后的眉眼里便现出一抹寥落。
绕过九曲回廊,顾晞韫来到勤政殿。一踏进大殿,便看到坐在龙座之上、微微含笑的男子。虽然没有自己父亲清雅如谪仙般的容貌,但却胜在俊逸奇伟、气度不凡。
“臣女东阳,见过吾皇万岁。”敛衽一礼,便静静立在大殿之上,安静得似要与周围景物融为一体。
皇帝含笑打量着她,半晌才清淡而又慈爱地开口:“一年不见,东阳出落得愈发漂亮了,细看之下,倒颇有几分乃母之姿。”
顾晞韫甜甜一笑,以袖掩唇:“陛下取笑东阳。东阳是母亲嫡嫡亲的女儿,又怎么会不像母亲。说来…”她语声一顿,剪水清瞳浮现一片诡谲的波光:“倒是有不少人也说东阳像父亲呢。陛下,您看呢?”说完扬起一张粉盈盈的俏脸,雪肤欺霜赛雪,眉目清逸如画,那一点红唇不点而朱,唇角似勾非勾平添几分妖娆。
皇帝心头一震,只觉记忆深处那绯衣少女正似嘲非嘲地望着自己,一时间竟委在龙座上。
“东阳…”皇帝低低叹了一声,“到如今你还怨恨朕…”
“陛下莫不是再说笑!”顾晞韫螓首微偏,一双清瞳水光滥滥,如迷雾浩淼又如星辰璀璨,这一瞬的风华仿佛夺天地之造化,如屹立在九天之上的神女一般。“陛下莫不是在说笑。”顾晞韫又低低重复了一句,甜蜜如糯的嫩嗓仿佛怀抱着孩提时的甜梦,浓稠如蜂蜜一般,然而明媚的眼波却尽是冰寒与嘲弄。“我母亲和我,有今日的下场,难道不是拜陛下所赐!舜华姐姐是先帝最为珍爱的女儿,陛下又是如何待她的!姜家一门忠烈,如今只剩下妇孺,陛下问我是否怨恨,真不知该叫东阳如何回答,”一字一句,如冰珠碎落,迸落在当今皇帝的心间。
皇帝眯眼看着大殿上娉婷而立的少女。明明未到及笄之年,却如匣里藏剑一般,锋锐而隐忍。自己曾经多么希望这是自己的女儿,如此美丽聪慧,杀伐果敢,如神女降世,亦如魔君复生。
“东阳,你不必总是刻意试探朕…你知道…朕不会恼你…”良久,皇帝才语声沙哑地开口。
顾晞韫低低一笑,这一笑如满树梨花初绽,大殿内波云诡谲的气氛瞬时消散,只余她洁白面容上的笑意甜美悠然、俏丽动人。“陛下,您明明知道,东阳活不过十七岁,若说试探…倒是陛下您怀揣小人之心了。”
“放肆!”皇帝顿时心头震怒,仗着自己宠爱,竟这样无法无天!
然而当对上那双清幽淡然、怡然无惧的眸子,他竟只觉得心头疲惫。也许…东阳说的对,自己是白费心机了。
“陛下心情不好,东阳也不会自讨没趣,请陛下恕臣女先行告退。”说完轻整云袖,裙裾迤逦,竟是扬长而去。
默默注视着那道青春、俏丽的身影,皇帝心头浮起一阵酸楚。如果可能…他也希望看到这个孩子健康成长,披上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