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柳庭花》疏雨黄昏悄

4、圣慈太后

　　慈宁宫里，金砖铺地、雕梁画栋的大殿之上燃着小儿手臂粗的蜜蜡，纯金铸造的仙鹤分立在大殿两侧，鹤嘴里吐出名贵的龙涎香气馥郁、幽然，鸽蛋大小的夜明珠镶嵌在粉彩穹顶，一旁的角落里摆放着错落有致的红珊瑚盆景，紫檀木象牙嵌宝博古架上则摆放着各式古玩玉器，随便一个都是价值连城。偶尔清风拂过殿内，烟霞纱质料精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纱帘随风舞起，纱帘上垂着的小巧金铃发出悦耳的清越之声。整座大殿都笼罩在一片珠光莹然、宝气氤氲里。
　　圣慈太后姜氏明婕一身九凤牡丹祥云蹙金丝织锦凤袍，头戴十二龙九凤冠，高居在凤座之上。
　　这位圣慈太后虽然已经三十有七却保养得宜有如年轻少妇一般，一身肌肤冰晶莹润，明眸善睐，丹唇外朗，乌鸦鸦的青丝衬着一张芙蓉面，眉目精致、容色倾城，无愧是当年宠冠后宫的绝世美人。更难得的是，圣慈太后亲切随和，未语先笑，让人一见便心生亲昵、景从之意。
　　顾晞韫优雅、从容地步入大殿。
　　她今日一身淡绿色的繁花宫装，内衬粉绿色锦缎裹胸，袖口绣着精致的金纹蝴蝶，胸前衣襟上钩出几丝缠枝牡丹花边，外罩玉兰飞蝶纱罗披帛，一袭鹅黄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裙摆一层如淡雾轻拢铺泻。
　　漆黑如夜的发丝梳成华美的飞仙髻，髻上别着一枚碧玉牡丹翠片华胜，鬓边插了两柄半月型镶珊瑚玳瑁蜜蜡梳蓖，头上簪着一支六翅金凤簪，凤嘴里吐出的金丝串珠流苏坠着一颗拇指指甲大小的红宝石，摇曳垂坠在额心。晶莹、圆润的耳垂上垂着赤金五彩嵌猫眼石耳坠，摇晃出一片明晃晃的珠光。竟是迥异于平日的盛装雍容，生生将一抹春意移入殿内。
　　圣慈太后凤眼微眯，望着落落大方、清华婉约的东阳郡主漫步而来。
　　只见她水袖如云、莲步如花，身姿挺秀如竹又透出琉璃金菊一般得明艳雍容，竟是清贵到极致。
　　“东阳拜见太后，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娇糯、甜软的声嗓在大殿里幽幽萦绕，仿佛莺声婉转。随着顾晞韫下拜的动作，发上的红翡滴珠凤头钗轻轻颤动，将一张清妍妩媚、如仙如画的容颜映衬得愈发空灵出尘、顾盼生辉。
　　圣慈太后心头一跳。当年她姐妹二人并称京城双姝，引无数男子竞折腰，一个嫁给皇帝母仪天下，一个嫁给京城第一才子成就了一段佳话。如今这外甥女的容貌就是自己和妹妹“当时并立”怕也是相形失色，真不知是祸是福。圣慈太后心中幽幽一叹，这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丫头啊！
　　“平身。”清润平和的声音自有一股威严气势。圣慈太后屏退身边随侍的宫人朝顾晞韫招了招手。
　　宫人们鱼贯而出。顾晞韫一直保持着垂首静立的姿势，直到最后一人消失不见。她顿时绽放出明灿如旭阳一般的笑容，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灼灼发光。“姨母，晞儿好想你。”
　　圣慈太后拍抚着自己怀中如小猫一般乱蹭的外甥女，一向不露声色的容颜竟是湿湿一片。“这一年半里姨母为你担惊受怕，生怕你有个万一。如今我们姜家也只剩下你和你舜华姐姐了。”
　　闻言，顾晞韫眼含热泪，只觉心头一抽一抽的疼痛：“姨母，舜华姐姐她，她如今…下落不明。”
　　“什么！”圣慈太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就要从凤座上起身。
　　“姨母！”顾晞韫悲鸣了一声，直到此刻才敢放任心中得悲伤翻涌逆卷。她是整个“天宇”的支柱，不敢脆弱、不敢悲伤，多少个夜里只是渴望这一双温暖的臂弯。如今，终于可以放声哭泣、再任性一回。
　　圣慈太后执掌后宫多年，不仅仅是先皇的贤内助。不过片刻，她便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优雅，坚定地握住顾晞韫的柔荑：“好孩子，我们相信你姐姐。姜家没有弱女子！”
　　这一双平素总是温暖的玉手此刻却透着惊心的凉意，顾晞韫紧紧回握住，一双水玉般瞳仁如夜雨初霁的晴空坚定地回望道：“我也相信！”
　　一瞬间两个人便收拾起纷乱的情绪，言笑晏晏地畅谈着一些奇闻异事。
　　太子李靖尧一来到慈宁宫前便看到太后跟前的掌事姑姑莲竺恭顺地立在殿外的玉阶上。太子睨了紧跟着的秦寿一眼，亲切地对莲竺道：“徐姑姑，孤听闻东阳郡主正在慈宁宫内，便想来看看这位一直被父皇盛赞、敏慧异常的奇女子，还请徐姑姑帮忙通传一声。”
　　莲竺屈膝，含笑道：“太子殿下客气了，还请殿下稍待，奴婢这就去禀告太后一声。”说完便带着几个心腹宫女进了大殿。
　　向太后禀明来意，莲竺便恭立在太后一侧，太子那边自有殿中的大宫女出迎。圣慈太后便笑吟吟地望了顾晞韫一眼，调侃道：“这可真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姨母，这秦寿人如其名，最不是个东西，拈花惹草都到晞儿的大丫头身上了，晞儿可不要这么轻易便饶过他！”
　　圣慈太后将她一缕调皮的发丝别到鬓边，一脸慈爱地道：“这个混账东西敢冲撞了我的宝贝晞儿，害的我的晞儿差点受伤，就这一点，哀家就能把他千刀万剐！”说到最后，艳丽的眉宇浮上一抹狠厉。
　　顾晞韫掩唇娇笑：“千刀万剐倒不必，这种走狗，一棍子挥出去就好。”神色间一片欢快、明丽。
　　圣慈太后见她说得热闹，心中得阴郁退散了不少，也轻笑道：“就依晞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