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念彼望》文武之道

13、第十三章 坦白

　　我无话可说，无话可辨。
　　这世上总有些人，有常人不及的缜密，敏感和通透，看人的能力也远非一般。栽在李如遗手里，我并不感到意外。可唯一让我担心的就是印证了一个事实：皇上那日问我身份，说明他确实早就看出了我的异常。
　　住在这里的一段日子，生活清闲，鲜有人过问。我以为自己躲过了皇帝的视线，可以不必担心性命问题。现在看来，一切都在他们的算盘里，我不过待宰的鱼肉，放在案板上，只要哪日兴起，一刀砍下罢了。
　　早就说过穿越不好混了——这话是我们宿舍的老三说的。有一阵子，他那个中文系小女友整天在他耳边聒噪一些穿越电视剧。老三敢怒而不敢言，回宿舍便跟我发泄：“得了吧，幼稚！我就不信有人过去能这么好混！这把北极熊放在一群棕熊里面的事儿，能不马上就被人挑出来？还有就那个北极熊，换了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不立马自己就热死了？！”
　　想起老三的话，我全身都开始燥热。忍不住伸手去解脖子下面的那颗扣子。手刚摸到领子，忽然听到李如遗开口：“璃辰，你若不想说就算了。”
　　嗯？不想说算了？这话听上去怎么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一个意思？此刻，我真的很想问问他老实交代，能不能给个宽大处理？无论怎样，性命还是要争取一下的。我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嗓子都干了：“那，那个，我说了的话，只怕你不信。”
　　“说不说在你，信不信在我。”他看了我一眼，继续道，“所以，你只管自己就好了。”
　　“可我是怕你不敢信。”我忽然深吸了一口，尽量平复着自己的语调，“我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我只说完这一句话，就想看看他的反应。结果他仍旧平静地看着我，只有目光示意我继续。
　　“那个，当然。”我又连忙解释道，“我也不是妖怪啊！”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
　　不知怎地，我把他这一笑本能地解析为友好，心里忽然放松了一些，说话也连贯了一些：“我是从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时空来的。也许是千万年的时间差异，也许是平行空间。总之，完全不一样的。”
　　他略略有些诧异，许是没有完全听懂我在说什么：“那是哪里？是哪个朝代？”
　　“不是朝代。嗯……怎么说呢。也算是吧。总之，和这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似乎彻底被我搞糊涂了，眼睛里覆盖着一层迷茫，半饷才透出一些清晰，挑眉道：“可是西境外海？！”
　　西境外海？那是什么？这下轮到我糊涂了。我眨巴眨巴眼，怯怯道：“你说得那个是？……我没听过啊。我的意思是说，我来的那个地方，对于现在摇光来讲，可能是一个遥不可及，或者还未发生的世界。”
　　“是么。”他言语中有些不辨的黯淡，随后复又问道，“所以，你的前世，与摇光无半点干系？”
　　“我，我，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是啊，连历史书上都没有讲过。
　　“那你叫什么？”
　　“张萌”
　　“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是做什么的？这个有些难解释。学物理？做实验？我灵机一动：“做手工艺的。”
　　“什么样子的手工艺？”
　　“这里完全没有，不过意思差不多就像……这里滴水计时的东西那样。”
　　“那你是怎么来的？”
　　“我……真不知道。”——我若是知道那破机器怎么工作的，我早就找个门道打着时空穿梭机回去了。
　　“你原来的岁数是？”
　　“二十四。”我一直没说谎，就不知到他能信多少。
　　不过不得不说，眼前这个人还是非常有涵养和定力的。我本以为这番话出口，他不是觉得我不是人，就觉得我彻底疯了。而他，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平静道：“那明日我开始教你兵法，今日你先早点休息吧。”
　　“啊？好。”我对他如此平静的反应，感到非常的不安，当下有些惴惴地问道，“那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吗？”
　　“没有了。对了……”他似是又想到什么，“你们那里可有兵法？”
　　“有。”
　　“叫作什么？”
　　“孙子！”
　　“嗯？”
　　“孙子兵法。”我连忙解释，“是一个叫孙子的人写的兵法。”
　　他笑了一下：“那可还有儿子兵法？”
　　我没想到他也会开玩笑，随即也笑道：“没有，但是有老子。”
　　“你这张嘴……”他摇摇头道，“也不太像个二十四岁的人。”
　　我第一时的反应就是：真的有老子，没骗你。不过他写的是哲学，不是兵法。——说我嘴不好的人，成百上千。他当然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被人家说嘴贱，已经非常习惯了：“生来就这么张不讨人喜欢的嘴，不太能改了。”
　　“有些东西，经历几世都不会改的。”他说完转身，合上门的一刻又嘱咐了一句，“只是要当心祸从口出。”
　　‘少说那些没谱的话，少惹麻烦’——这是我妈从小教育我的一句话。从小到大，我大概就没让她省心过。原来，我最讨厌她拿这句话叨叨我。可现在，猛地被李如遗提醒‘祸从口出’，我心下却有一种许久未闻的亲切，也有此生出一丝微弱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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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之后，我呆呆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本来以为自己的一番话会让他惊吓到脑细胞爆炸，结果他的冷静和淡定倒是把我结结实实震慑住了。我一直觉得自己一旦揭开身份，就应该有外星人或者终结者那样的冲撞力，结果却如同当年大学夜半归宿时，宿舍阿姨问得：你叫什么？去哪了？干什么去了？那么简洁。
　　想来想去，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那就是他根本就不信我说的话。也许，他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看我的心情，也就当看跳梁小丑一般。
　　如果他真的有了答案，那么在他心里，我是妖怪，是神仙？还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物种？我不知道。人在脑子里问号太多的时候，反而不知道忐忑是一种什么样子的心情了。物极必反，我瓢泼大雨般的纷乱落到心上，触到恐惧的冰寒，竟然冻结成冰，静了下来。‘既来之，则安之。’——我安慰自己道：能应付一日便是一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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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我便被人带到李如遗的书房，进去时，我并没有看到他本人。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见他缓步进来，身后带着几名宫人，抬着三个硕大的紫檀木箱子。
　　他示意身后的人放下箱子，随后几步走过来，对我俯身道：“璃辰，开始吧？”
　　“好。”我应了一声，随着他走到梨花木雕的横案边坐下。
　　横案上放着一本《随演阵》，我随手拿起，还未翻开，便听他说道：“《随演阵》是记录涵盖摇光五百年战争史，所有重大战役的布兵和战略功要的书籍。一共七十二本，这是第一本。”
　　“七十二本？”我被这数字吓了一跳。
　　“若想了解战争战法，便要从这部书开始。”他略一偏头，随后道，“这书随全，但却不精。这是给你了解个大概用的。等这部书读完，便能继续。”
　　“继续？”抱着这么个大部头的书著，我心里已然没了底儿，忙问道，“可这书要多久才能读完？”
　　“看个人了，有些人读了半年，有些人读了三年。”
　　“三年？！”我声音有些发颤，三年这一个高中都上过去了，我才读了个概要？！
　　不知是不是心虚，我忽然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屑。——实在不能给现代人丢脸，在古人面前现眼啊。我一耸鼻子，咬牙道：“学，就先学这个吧！”
　　“打开。”他声音倒是干脆利落。
　　我怏怏地打开第一页，就见上面写着：
　　“摇光业成百年，与平稽，玉衡，开阳四国共立……”——原来这书是摇光百年之时开始起笔的，算来至今也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当时写书的人，一定不会知道，现如今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了平稽，玉衡和开阳，摇光已然平了天下，坐拥这万里江山了。这后人的统一大业也许可以欣然告慰先祖的在天之灵了吧。
　　可是读到平稽，玉衡，开阳三国皆有烽烟连绵的战史，亦有各国间侵略进攻，或是为边防守的宏大战役。战史的开始，四国割据，那时的人们恐怕很难料到数百年后的战争结果。这统一是天下的统一，摇光的统一。而对其他三国来讲，便是倾覆，是灭国。不知那些曾经血战沙场的将士，若地下有知，怎可面对这战殇国殇？！
　　我略略翻了一久，才听到李如遗问我：“你看的怎样了？”
　　“随便看看。”
　　“璃辰，你识字是和谁学的？”
　　识字？！他今天若是不问，我竟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识得这书上所有的文字。——不对，这不是今天开始的，当初读《玉食录》的时候，我就看得很是明白了。这文字虽不说是甲骨文般的难读，但于我原来认识的那些，还是有很大差异的。可是，我拿起来却觉得像读过千百次那么浅简，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一时呆在那里，惊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