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念彼望》文武之道

14、第十四章 重魂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一个满眼的疑惑，一个一脸的迷茫。我很想解释什么，但却怎样也找不到个合理的说辞。无奈之下，我只好编说：“是我母后教的。”
　　他虽似不信，却也淡淡掩过：“皇后还是教子有方的。”随后又问道，“这第一册，卷首三页，可看完了？”
　　“嗯。”我答得小心。
　　“讲得是什么？”
　　“是……”是什么？是开篇啊。我尽量找了些冠冕的词句，“四国并立，群雄割据。天下……”我有些词穷，忽然就想起了《三国演义》的开篇，拍了一下书案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他嘴角微微一颤，似玩笑地说了一句：“这一开始，你便看到局势分合了么？”
　　我这失言的毛病，真不是一下子就能改掉的，随后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就是个意思，差不多，总是逃不过这个套儿的。”
　　“是吗？那你再读读吧。”他忽然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紫檀木箱说道，“那里面是所有的《随演阵》，你看完，再来跟我说天下大势的分合吧。”
　　“不是吧？！那要多久？！”我急得跳了起来，“你这个师父也是太好当了吧？！”
　　“是么？”他眼里的光倏然闪动，声音清若晨钟，“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为师的师训总则。”
　　“师训总则？”
　　“就是：各门学问，皆是由学生自己习得的。”
　　“你这么说，还要师父做什么？”
　　“破立无常，师徒亦是如此。”
　　“什么？”我看着他满心疑惑道，“这么说，你也没把你师父放在眼里了？”
　　他神情更是漠然：“我说过了，学问是自己习得的。”
　　“不要告诉我你无师自通？！”
　　“不是。”他看了我一眼，另道，“你若想学，先读这些书。纵然有争论或者疑惑，也不急于这一时。”他说完竟然拂袖自去了……
　　“那个！”我再叫一声，却
　　不急？！我怎么不急？面对着七十二本《随演阵》，我恨不得一口吃成个胖子！我盯着这一紫檀木箱的书，发了一阵呆，才安慰自己道：“算了，这好歹从那一屋子的兵法，变成了这一箱子的书，总算是减负了不是？！”
　　他李如遗说什么来着？学问是自己习得的？成！我抱着第一本《随演阵》从刚刚看到的一页起，一边翻，一边哼哼：“我自学，我自学成才；我自学，我自学通天……”
　　“大皇子，你说什么呢？”
　　我猛地抬头，发现小希站在一边，皱眉看我，脸上的表情犹如精神科的大夫在查房。
　　我连忙收敛了一下，讪笑了一下，“我随便看看书。”
　　“噢。奴婢是来问问，你要不要用午膳的？”
　　“要！”——吃饭，我向来不会落下。
　　“那奴婢这就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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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吃午饭，我一边琢磨着刚刚早上，连自己都没法敷衍过去的那件怪事：我怎么就识字了？而且，我怎么就没发现我竟然识字了呢？
　　我当初不说话，那是自己不愿意说；可这不识字与识字之间的转变，却不是我依照我自己的意愿而行的？难道说，难道说……我胡思乱想间，脑子里忽然跳出了一个莫名的想法：难道说，这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我不知道的灵魂？难道，他是识字的？！
　　这想法一出，我把自己活活吓了一跳！浑身一激灵，汤匙一下子掉在了桌子上。
　　“大皇子，你怎么了？”小希在一旁关切道。
　　“没事儿。没事儿。”我赶忙拿起汤匙，假装喝汤的样子。
　　“再去换一碗来。”小希一边吩咐，一边拿下我手里的汤匙和碗，哄道，“好了，再换一碗。别喝这个了。”
　　“噢。”我感觉自己手脚发木得有些不听使唤。
　　一顿午饭，毫不知味的吃完。我才呆呆地坐回书房，拿起《随演阵》看了几页，忽然就想起了什么，猛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寝室，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面前，盯着镜子里的人。——我很没有照镜子的习惯，原来没有，现在更是没有了。
　　镜子里是一个七岁大的孩子，身形样貌都没有什么奇怪之处。我盯着这镜子，看着这孩子，或者说是我，看了很久，也没有看出异常。可惜，黄铜的镜底始终是模糊的。我盼望看到的清晰，却怎么也分辨不出。——原来，我从未想过：我穿越到这个大皇子的体内，那他原本的灵魂呢？我一心以为，从那时起，我便主宰了这个躯体。可是，那识字的能力，却怎么解释呢？这样一想，我更加有些心凉：如果这体内真的还有一个灵魂，他也未必就是那个出生的皇子啊？！毕竟，这皇子只有七年在世，且他从未认真读书，这个我都是亲历的，这读书识字的本领，怎么可能一蹴而就呢？！
　　这一番思索下来，我更是有些恐惧。这么说，也许是……撞到这身体里来的灵魂不止一个？！——靠！这个也有上岗竞争不成？！
　　我怔怔看着镜子里的另一个我，有些不知所措地自言自语道：“你，不是真的，还有一个人吧？”
　　“兄弟？真的还有一个吗？”
　　“要不然出来见见？”
　　镜子里当然没有动静，除了那个挤眉弄眼一阵后，强撑镇定的我，真是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看到。
　　我开始觉得背后嗖嗖有些冷气，脖子梗得怎么都不敢回头，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大皇子，你在跟谁说话？”
　　“妈啊！”我惊呼一声，跌倒在地。
　　“大皇子！”
　　小希惊呼着，扶着我起来的时候，我真是觉得自己把一肚子的心肝肠肚都摔在地上，零落惊惧地捡不起来了。
　　“小希，你吓死我了！”
　　“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一边胆战心惊，一边又极力掩饰，怕她看出我的异常，“我照照镜子。”
　　“大皇子，可是觉得这衣服不好？”小希看着我，琢磨半天，忽然道，“对了，那边还存着以前皇后给备下的衣服，大皇子要不要穿上看看？”
　　“好。”我总得找个理由，找个照镜子的理由。所以便应承着说，“那你去拿吧。”
　　小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又剩下我和这面镜子，俩俩相对。看着镜子里的影子，我只得自我麻痹地嘟囔着：“想不明白的不想，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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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东西，不是你说不想就会不想的。一个念头在你脑子里，只要生根，便总会找个地方去发芽。饶是我这么个大大咧咧无所谓的人，遇到这么个解释不清的问题，心里也时不时的有不安反复。
　　每每拿着《随演阵》，一页页读下去，我都会有时猛然惊诧地问自己，怎么这字里行间的意思，我会读的这么清晰？！顺畅的犹如呼吸般轻松？当然，我这么一想之时，脑子就开始乱了，继而连呼吸也都开始急促不均了。
　　‘不想，不想！’——我没有别的法宝，只能在自己局促之时，强力按住自己的脑袋，勉强镇定自己，尽量忽视我所察觉到的所有异常。
　　但是，无论我如何忽视，这《随演阵》我是在三个月内便通读完了的。读完后，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现在就跑过去见李如遗。如果，我告诉他自己三个月读完了这《随演阵》，他是否会更加警觉我的异常？！
　　当然不只是他，我都没法解释这一切的发生。也许这世上，总有所谓的天才，若我没有跑到这大皇子的体内，也许这一切都可以用‘天才’二字打发了。——天赐祥瑞，让摇光摊上这么一个七岁便识文断字，通读兵法史的皇子，听上去真如繁华开满天际的美好。谁有心去管他天生之才哪里来的呢？！
　　可是，老天编码时出了什么bug 让我就这么病毒般地隐藏在这段身体里。而且，最可怕的是，究竟另外一个魂魄是什么东西，我到现在还没有半点头绪！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就这么莫名地和另外一个东西共生在一个身体里。
　　终于恐惧，让我觉得自己只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已经不能控制住自己的不安和忐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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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的一天，我带着一箱子《随演阵》去见李如遗。
　　见到他时，他正伏案写着什么。我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躬身一拜：“参见师父。”
　　“读书三月，人都变了。”
　　‘人变了’？！我听这话怎么心里那么不舒服呢？！算了，是来求人的。——我闻言，只得低声道：“师父教训的好。”
　　“《随演阵》都看完了？”
　　“啊，是。你怎么知道？”我一惊抬头看他。
　　他也正在看我：“所以，是来学新东西的？”
　　“是。”我又想了一下，说道，“也不是，是来请教一个问题的。”
　　“什么？”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那么想学兵法，你还记得吗？”
　　“当然。”
　　“我现在想想，也不知道为什么了。”说完这话，就觉得自己听上去真是找抽。可是，这也就是我要让他引起注意的第一个问题，因为我开始觉得，自己对兵法的热爱和精通，似乎超出了正常的喜爱范围。这一点，他看出来的比我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