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在望》面瘫兄

9、九 七月流火，

　　七月流火，暑气渐渐消退，苏晋阳计划的出行也准备停当，这次前往江东重镇齐江他独独带了沈端华，也似乎是一早想好的。
　　二人由苏云珲领兵护送上路已有七八日，沈端华自出行以来心情很是愉悦，虽然苏晋阳没跟她说去多久，但猜也猜得到，长安是大本营不可能长待，江南局势纷乱，苏晋阳肯定是忙着过江的，而北方最好的“渡口”就是齐江——易守难攻，能行大船且兵士水性良好。苏晋阳打算在齐江长住，也就意味着她不必在长安跟另外两位打交道，自然开心了。
　　马车笃笃前行，因为有夫人在，行进速度刻意放缓了许多。苏晋阳看着齐江来的书信，一旁的沈端华靠在他腿上打盹，睡过了中午，忽然一翻身醒了过来，眯着眼睛在车厢里翻水喝。苏晋阳打开水袋盖子递过去，沈端华就着他的手咕噜咕噜喝了起来，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又要躺回去继续睡，外间扑扑几声，光线透进来的刹那，几只箭已经钉在在车壁上。沈端华只觉耳边有东西带风而过，头发应声而落，苏晋阳搂住她扑倒在地。
　　寂静了片刻，听到外面苏云珲大吼：“备战。”随即便响起了兵器相击的交锋声。
　　“咳咳……”苏晋阳咳了几声拉起沈端华掀帘而出。车夫已经不在，枣红大马兀自向前跑，竟然冲出了打斗圈。苏晋阳回头看，不远处苏云珲领人与蒙面杀手激战，尚且看不出胜负，可对方人数众多，他们此行轻骑简从，此时亲卫都出手加入战斗，且战且退，想靠过来护卫。苏晋阳当机立断，从车壁暗格中哗啦一下拉出长刀，搂着沈端华跳上马背，一刀斩断缰绳，策马向山林深处行去。
　　沈端华趴着他肩膀回头看，亲卫被杀手缠住一个也没追上来，有些慌神：“要不要等等他们？……”
　　“不等了，他们自会来寻。”苏晋阳声音低沉，又狠狠抽了马匹一鞭，一径向山林深处前行。
　　山高林密，不多时身后的打斗声就完全听不见了，树枝垂下来挡住了去路，马越走越慢，二人下了马，苏晋阳扶着沈端华一步一步往密林里走，等到趟过一条小溪，才停下来稍作休息。
　　苏晋阳动作迟滞，缓缓蹲下身碰水洗了把脸，沈端华在后面盯着他右肩上射进的箭微微发愣。他带伤一路走过来，牵扯之下伤口的血浸湿了大片后背，看箭外露的长度，应该扎得很深，是方才在车厢中为了救她，扑过来时被射中的……千载难逢的机会，沈端华在心底暗自衡量，此处离长江不远，说不定能趁机逃脱，渡了江就能设法找到弟弟…...思量中目光流转望见水面，一双清亮的眸子正看着她，倒映中的俊雅容颜仿佛已经洞察了一切，她心中有鬼，心虚的往后猛然退了一步，不料绊在藤蔓上，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双手正胡乱挥舞时，苏晋阳冲过来抱住她：“小心些。”
　　口气里有微微的责备和关切，沈端华挣脱出来，低头不敢看他。苏晋阳从腰间取下短刀交与她：“小七，你要是不怕，就帮我把箭头砍下来。”
　　密林之中带着箭头行走不便，且容易被人发现。沈端华接过刀，看了看伤口，在入肉的地方将箭柄砍下。伤口周围的血肉隐隐泛青，是中毒之兆。
　　苏晋阳自己也知道，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小瓷瓶来，让沈端华帮他把药倒出来敷在上面。
　　“将军随身的东西可真多啊……”做完一切，沈端华念叨着把东西都还给他。
　　苏晋阳额头全是细密的冷汗，忍痛扯了抹笑，收起物什，把短刀留给了她：“防身用吧。”
　　“……”沈端华怔了怔，紧紧握住了刀。

　　黄昏时终于寻到一个可以遮蔽风雨的石洞，洞不深，地上还有篝火的痕迹，石壁上开凿痕迹明显，像是有人刻意凿出来的。
　　“这洞是猎户凿的，山中狩猎有时要候个四五天，便凿了这洞休息。”苏晋阳就近捡了树枝，在洞中燃起篝火。
　　“将军怎么知道的？”沈端华吃着他一路采来的野果，火上还烤着苏晋阳顺手打来，以及剥皮洗净的兔子，便开始好奇为什么他对这山林如此熟悉。
　　苏晋阳笑，停下了手里的活：“少年时在江北住了些时日，这片山林都走遍了的。”想起往事，除了某些不堪记忆外，也有不少值得怀念的记忆。
　　怎么忘记了，苏晋阳虽是江南人，但建功业却是从江北开始，最早还是她的十七叔保举去西疆入行伍。沈端华闷闷地想，看苏晋阳吃力地脱衣服，她起身去帮忙，苏晋阳半背的伤疤裸露出来，虽不是第一次见到，但还是忍不住心惊，不由要想这个男人是在怎么的刀光血影中杀出路来，一步步走到今天。沈端华就着清水清理了一下伤口四周，泛青的部分开始扩大，且最里面已经发黑，若不及时治疗，恐怕危急性命。
　　上完药后，沈端华帮他穿上外衫，火上的兔子烤得冒油，苏晋阳取下来，把两条后腿扯给她。虽然调料全无，但沈端华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觉得是世上少有的美味。
　　苏晋阳看着她笑：“你倒是一点不害怕，全当郊游般了。”
　　“小将军迟早会找到我们的，怕什么。”沈端华嘴里嚼着东西，囫囵地说。
　　“那倒不一定，都一整天了，要是他安然无恙，此时早该寻来，若是出了事……我们等下去就是自投罗网。”
　　沈端华愣了愣，又放心地笑道：“别吓唬我了。将军你老……”……老奸巨猾，没敢说出来，她顿了顿，“你深谋远虑，这一路上肯定都计算好了，不会真的在这里坐以待毙吧。”
　　“我还真没什么计划。”苏晋阳自嘲地笑，“好多事情也不是一开始就算得准的，无非是机会到了，顺势而为。若老天不成全，也就只能认命了。今早的刺杀我没算到，箭上有毒我也没有算到，如今的情形我更是……”
　　他挑了挑火，看着沈端华：“小七，若我可以，定要护你周全，但若我不能活着出去，之后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沈端华不说话，良久才放了兔腿：“哎哎哎哎，多大点事儿啊就要死要活的，将军你这么多年福大命大都活过来了……不会有事啦！”她使劲摆着手，想着他可能会死，心里居然会酸酸的。
　　好远的地方突然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人不多，却是朝着这边一点点地移动而来，不知是已经看见他们还是漫无目的地寻找着。
　　苏晋阳迅速熄了火，靠在洞口伺机打量。人渐渐近了，树影火光里面容若隐若现，火把晃动的一刹那照亮了其中一人的脸——苏云珲！
　　“啊！——”沈端华惊喜地站起来正要喊，却被苏晋阳捂住拉到洞里面，她不解地回头看，却见苏晋阳面色凝重，是她从未看到过的冷峻和盛怒。
　　外头的人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搜寻了一阵子，没有发现，又向别处远去。苏晋阳一直听着外间的动静，沈端华在他身后，念头又上了心：现在是个机会，趁他没有防备……可是……可是为什么还在犹豫，一刀下去也许就成功了，大仇得报，还可以去找弟弟……
　　一直等到人声彻底消失，沈端华还一动不动地看着前面男子的身影，她下不了手，下不了手……耳畔一直重复着他刚才的话：“小七，若我可以，定要护你周全……”
　　苏晋阳放松了戒备，在黑暗中坐下。沈端华摸索着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为什么不出声？”
　　他摇摇头，口气中带着自嘲：“这个儿子是我一手教出来的，这里是苏家的势力范围，只要摆脱了刺客，立即大举搜山，不会现在才找到这里，也不会只带这么少的人手，还都是他自己在军中的嫡系……只能说明他心乱了。”
　　沈端华倒吸了一口气，后背隐隐做凉，苏晋阳的意思是，他儿子想借机杀了他，取而代之？
　　苏晋阳不再说话，漆黑一片的洞里看不见他表情，但沈端华似乎能感到他的难受，探手过去轻轻地握住他的，苏晋阳手跳了一下，又紧紧地回握住她。再说话时声音有些暗哑：“小七......我们要自己走到齐江去了。”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