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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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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烟寺中俱是修行僧人,山中除了猎户,居民寥寥。而早为杨淑元备下的产婆,医士都在长安城中,无奈之下一行女眷在大夫人的指令下先将产妇抬到厢房,又即刻派了人回去报信,再遣派产婆过来。
黄静文指挥众人烧水和准备干净毛巾等物件,杨淑元在榻上叫得凄惨。
沈端华不好袖手旁观,也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给她擦擦汗:“别叫了,待会儿孩子真要出来时没力气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从前在宫中,有妃子生产时她听产婆们说多了,也记住些。杨淑元娇气惯了,稍微阵痛就开始嚎——将军都没在,你嚎给谁听啊!沈端华真心想说的是这句,最终还是憋住了。
杨淑元本就拽着她的手,听了这话剜了她一眼,指甲狠狠地一握嵌进沈端华手心。
“嗷!”沈端华吃痛吼了一声,倒是盖过了杨淑元,黄静文偏头看了看她,安抚道:“妹妹体恤一下了……”
沈端华把手使劲拔出来,另寻其他事做去。
下午的时候产婆终于赶到,领先的侍卫说将军也正在路上,黄静文稍微松了口气,杨淑元这时真正痛了起来,产婆说是快出来了,接着便看到胎儿的头,折腾了一天的众女眷总算盼到了这一刻,都分外紧张地等着,可杨淑元怎么也使不上劲,只是不住喘气。又是好一番折腾,大半个时辰后孩子才终于出来,是个男婴,产婆倒提着拍背,婴儿哇啦啦哭出声来,黄静文赶紧差人去给外间等候的苏晋阳报喜。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产婆把孩子包好递给黄静文,婴儿小胳膊小腿的生得十分可爱,沈端华好奇地凑近,对这个自己亲近参与接生的孩子有莫名的喜欢。黄静文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给她,岂料沈端华刚接过孩子,床上的虚弱的杨淑元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我儿子呢,把儿子给我!”
虽没指明是不满沈端华抱孩子,但口气里的傲慢和特意强调的“儿子”还是让在场的人僵了僵。沈端华面色刷的白了,笑意还挂在脸上,机械地把孩子递给侍女抱去,转身出了门。外间的侍从卫兵都在给苏晋阳道喜,眼见三夫人从里头出来,也没多少人留意,倒是苏晋阳留意到她埋头愈行愈快的步伐,起身想追,愣了一下都停住,递眼色让旁边的侍卫随行去护卫。
天黑后,暴雨夹杂着雷声倾盆而下。沈端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开始还隐约能听见杨淑元那边的人声喧哗,但很快被密集的雷声盖过。她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只是怕打雷,一到夏日雷雨季节就紧张度日,非要父皇母后或者弟弟陪着才能入睡。之前几日也是晚上打雷下雨,但有苏晋阳陪在身边,倒还安心,可今天……
门被人从外打开,熟悉的男声响起:“睡了?”
沈端华心里蓦然划过小小惊喜,却哼了一声,翻身朝床里装睡。
苏晋阳上了床,捏了被子角想盖上,突然呼啦一下被沈端华扯过去,看着角落里蜷缩的小小身影,无奈地笑笑,躺了下来。窗边闪电划过,随即一个大炸雷劈下,里面的小人哇的一声哭喊着转身扑进他怀里,然后僵硬地定住了。
苏晋阳再也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沈端华撒起泼来,拳头哗啦啦锤在他胸口,全然不留情,他作势挨痛叫唤,却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老早便察觉出她怕打雷,一到雷雨天,睡觉时便会不知不觉地向平时避之不及的他旁边一寸一寸的挪。沈端华尴尬得想死,一边恨不争气的自己,一边闻着他熟悉的气息,紧张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恍惚是从前抱着弟弟的那种安心……
天刚亮时,苏云珲匆匆过来找父亲。苏晋阳披衣起身,到外厅与他说话。
“方才过去二夫人那边,想带弟弟回长安,虽然解释过了,但二夫人还是不愿意,劝了好久没办法,二夫人身边的人也一个劲阻拦。”
“说了是传我的令也不行?”苏晋阳喝了口茶,抚着额头醒神。杨淑元那边有些是出嫁时带来的老人,向来只听命于她,也不足为奇,只是现在反应这么激烈,想必是察觉到了他的用意。
“说了,依然不让我们见。”
苏晋阳不语沉吟,一直安静的内室响起了动静,苏云珲一抬头便看到只着雪白中衣的沈端华从里屋走出来,衣襟松散,胸口的雪白依稀可见,脖子和锁骨间还蔓延着引人遐思的红印。苏云珲明知不该看,却不知为何挪不开视线,迷恋中又带了些许的忿然,而沈端华却犹自不觉,走到案桌前给自己倒水,身后传来苏晋阳有意地咳嗽声:“丫头,先进去。”
她迷迷糊糊转过头,一下就看到正前方面色尴尬的父子二人,这才醒了觉,端着杯子飞快地跑了进去。
苏晋阳突然想起什么,朝刚走过屏风的沈端华道:“淑元生子,你也该去道贺的。抽屉里有对镯子,既然醒了,便梳洗梳洗过去吧。”
“……哦”沈端华停住脚步,想了想,虽然不情愿但也应承了下来。
“待会儿让你母亲也去,陪着二夫人说话,让乳母把孩子带出来喂奶,你带人过去接,如遇阻拦,就地处理了,只是动静不要太大。”
沈端华磨磨蹭蹭收拾停当,带着小风过去的时候,王静文已经在了。
“将军是怜你辛苦,刚生完孩子,身心俱疲,才想把孩子先带回长安养,你在月子中不宜挪动,就安安心心在寺中住四十天吧。再说将军不是专门放下事务,上山来陪你了吗?”黄静文温言劝着。
杨淑元答:“孩子留在这里又怎么了?照顾不周多差几个人来不就成了,我虽没心思照顾他,可放在身边,心里总要踏实些。”
“这可是佛门之地,不是什么别院行馆,现下已经把厢房占满了,再差人来岂不更是饶人家清修?”黄静文脸上薄有怒气,见杨淑元不再说话了又笑了笑,“这辈子还长着呢,你儿子谁也抢不走,看你这第一次当妈的,紧张得跟什么似地……”
“可不,我这是头一遭当妈,比不得人家……”杨淑元有意无意地瞥了眼一旁喝茶不吭声的沈端华,对于昨晚最后苏晋阳又去了她那里,颇有些不满。
沈端华感觉到那段目光,撇嘴笑笑,只装没听到,心里却像猫抓一般发毛,她在宫中长大,妃子间的勾心斗角,冷嘲热讽见得多,却也极是厌烦。
黄静文看她面色不善,又很是心虚,赶紧插话解围,对杨淑元说:“你这时觉得好,等以后孩子折腾的时候,可要恨不得根本没生过了。”
“可要是不生,连这后悔的机会了都没了不是?”
这次答话的却是沈端华,黄静文一惊,觉得那话里有话,就听沈端华继续说:“生孩子这事儿吧,我是不愿的,只不过呐,这自己不想,和别人不让,却是两回事……哦对了,姐姐……”她偏头过凉凉扫过杨淑元,又落到黄静文这边,“您给我那补药吃着实在是苦了些,所以我想啊,从今天起就不喝了……姐姐还是留着自己补补身子吧,或者给二夫人尝尝也可以啊,呵呵,就是不知道二夫人还用不用得上……”
黄静文愕然不知如何反应,杨淑元听了末的一句也是气得面红耳赤,那药是打胎的,说不知她是否用得上,分明是讽刺她不得将军宠,自然也就用不上那药了。
沈端华有意把话说得过分,矛头却稍稍一偏,指向杨淑元,意在提醒黄静文不要欺软怕硬,看她初来乍到,不想惹事,就捡着她捏。黄静文开始确实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听了她的话,也明白了意思,只不做声。
“端华有些事,先走一步了。”沈端华兀自起身,向沉默的二人礼数周全的道了别,带着小风离开了。
出了门,刚下完台阶,小风便忍不住:“夫人,看大夫人样子好像真生气了……其实您想要孩子也不急于这一时,日后等在苏家扎下了根,王家也会帮你想办法,到时候莫说生孩子,正位您也能有也说不定……”
“打住了。”沈端华停下脚步,神色冷然:“我容你在身边,只是不想驳了王家面子,还真没想你代替王家对我指手画脚!这话你就原原本本讲给你家主子听,你和你主子,知趣地便都守了本分!”
西厢后院空旷,沈端华的声音突兀地回荡在院落中,小风脸色发白,垂头听训,沈端华骂完一回神,才注意到本应该人流穿梭,侍卫林立的院子居然空无一人。目光稍微看远了点,左前方的厢房突然开了门,苏晋阳的黑衣亲兵驮着几具府里侍卫模样的人出来,侍卫偏着头一动不动,分明已是尸体。随后是被众轻兵环伺的乳母抱着婴儿一脸惊恐地走出来,最后是苏云珲,关了房门,转身走下台阶时看到了这边。
沈端华与他目光相交,二人都一动不动,都在犹豫着什么。终于,片刻迟疑过后,沈端华先移开视线,叫过小风,大步转身离开。
她终于想明白为什么苏晋阳要让她和黄静文去陪杨淑元,从小生活在权力中心的她有种天然的敏锐,虽然不明白前因后果,但仍旧嗅出了盛宠之下隐约的阴谋味道。
晚间苏晋阳来时,沈端华在案桌前看书,只瞟了一眼,连应付的起身动作都没有。
“怎么了,又不高兴了?”苏晋阳只装作不知,宠溺地过来从后面圈住她,却被沈端华挣开。
“将军今天还是别在这儿了吧,不然大夫人又要灌我吃那苦药了。”
苏晋阳手一僵,示意小风出去,自己起身倒了杯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早上你自己不是已经回绝了吗?”
“大夫人那儿倒是回绝了,可还得知会将军一声不是。”沈端华顺势答上来,分明暗示这都是苏晋阳一手指使的。
水杯重重地搁在桌上,溅出一大半,苏晋阳面色沉郁,是第一次在沈端华面前动了怒:“苏某自觉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但却真不曾动过这样的心思,阿胶,甘草,党参,白术,杜仲,黄岑,砂仁,麻根,续断,菟丝子,桑寄……”他一口气背出来,是亲自监督下人换过的方子,补血益气安神保胎,从第二副开始,沈端华就不曾饮过之前凶险的药汁。
沈端华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没有想到一向好脾气,至少一向在她面前好脾气的苏晋阳会发这么大的火,更没想到地是苏晋阳偷偷换了药……
“其实,将军大可不必如此……端华虽气大夫人要挟,但自己,也不想有孕的……”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触动了,但她还强自还嘴。
苏晋阳闭了闭眼,又睁开,怒极发笑:“罢了,倒是我想错了,居然还……”居然还期待着他们不久的将来会有孩子出世……居然还费尽心思筹划半月后带她一同远行,避开长安的是非地……
他说不下去,转身大步流星推门而出,劲风扑面而来,墨云滚滚遮完了星月,只有遥遥天际的闪电由远而近。
苏晋阳跨完台阶,恰好一道闪电劈在当前。他定住脚步,思索片刻后恨声一叹,又折返回去。屋门犹自敞开着,烛光下沈端华蜷在案桌底下,双手捂着头瑟瑟发抖,听到脚步声小心翼翼地抬头来看,眸光晶莹,隐约有泪光。雷声噼啪一声震响在屋外,仿佛引得屋子都抖了起来,沈端华一动不动望着苏晋阳,这时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终究还是孩子,再是坚强的伪装,一旦卸下来就是完全不设防的脆弱,苏晋阳几步跨过去,蹲身抱住沈端华,抚着她的背,喃喃安抚:“乖,不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