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在望》面瘫兄

10、十 齐江虽是江

　　齐江虽是江北，但因靠近长江，苏氏在此经营日久，两岸贸易频繁，渡江而来的商人遍布市中，就连此时战争之势一触即发，也没有人害怕离开，反倒坐地起价，囤积起粮食棉布来。
　　酒肆中近来也住进了不少南人，其中多为武士，都是慕苏氏战名赶来投奔，当中不乏有识之士，但也混进了不少市井恶徒，整日在酒肆中赌钱争斗，等待即将发出的招兵令。
　　这日客栈一楼人声鼎沸，武士中分成了两派，一方拥护苏晋阳，一方拥护声势正盛的苏云珲，正在激烈辩论。一对夫妇模样的年轻男女走了进来，穿着简单朴素，但相貌华美且仪态堂堂，一进大厅便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那男子面上带笑，只当没看见，小娘子却皱起眉头很是不高兴，冷冷地眼神一一回敬过去。
　　“掌柜的，可还有客房？”男子问道。
　　“恩，天字七号一间，其他都满了。”掌柜说得有些犹豫，看这小夫妻的模样不一定住得起。果不其然，男子有些为难，翻了翻身上，抬头道：“对不住，我夫妻二人渡江而来，一路盘缠用光了，只剩下这个玉环，掌柜若不嫌弃，可否做个抵押，让我们可以住上一晚，明日寻到亲戚住处，再拿银子来换？”
　　掌柜抬了抬眼，接过玉环仔细地瞅，嘴里说着：“可是可以，但只能押一晚，明日必须付银子。”
　　“那是自然。”男子开心地应道。
　　“诶诶，这玉可是好玉呐。”后面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人群中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癞头男子，叼着烟斗一脸痞相走过来，将男子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径直从掌柜手中抢过玉来：“兄台，倒不如我替你付了今天的房钱，你把玉环押我这儿吧。”
　　掌柜见事不对已经闪到一边，知道那混世魔王是要闹事了，分明是看那玉环好，想要据为己有。
　　“这……”男子有些为难，“这不太好吧，玉环是我的传家物件，实在没办法才拿出来的，还是交给掌柜保管妥当……”
　　癞头听了他这话，更是两眼放光，祖传的玉环说不定是个大宝，立马说道：“兄台啊，大家都是走南闯北到处走的，靠的是个‘信’字，你还信不过我吗？放心放心，就留在我这儿了哈，那个什么，掌柜的，赶紧，天字几号来着，领我兄弟去住！”
　　掌柜嘴里应承着，心里暗骂这天杀的混账，还做起无本买卖来了。
　　男子却急了，叫住已经转身的癞头：“可不能啊，我的玉环！”
　　“嘿，这为你好，你还当我抢你宝贝不成！”癞头见他动了手，一怒之下猛的将男子往后推去，身后的小娘子赶紧来扶，恰好入了癞头的眼，此时一楼的人都在看这边，弄得他越发得意，嘴角一撇走过来：“我说，小娘子细皮嫩肉的好生标致……”
　　“滚！”那女子不过十几岁的模样，瞪圆了眼睛，气势十足的一吼，震得癞头愣了愣，却越发觉得不制了她没脸，念头一闪，手就摸了上去，一直隐忍的懦弱丈夫突然发了狂般冲过来，一拳打在癞头脸上。
　　癞头啊的一声痛呼，差点倒在了地上，但到底是武人，后退几步站住了立马扑过来，招招全力击向那男子。男子也不迎击，只是腾跃闪躲，十几个回合下来都没让癞头近身。围观的人这才看出点名堂，想来那男子却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癞头数击不成，已经气喘吁吁步伐凝滞，心里隐隐有些害怕起来。那男子这时不在闪躲，趁癞头喘气休息之时，唰的一下拔了围观者佩戴的长剑，直取对方。剑锋扑哧一声对准心脏直直插入，癞头痛叫都没喊完就倒了地，没了气息。
　　四处都安静了，不知是谁突然醒悟过来，厉声尖叫着冲了出去：“杀人啦杀人啦！”这时食客们才反应过来，纷纷往楼外跑去。癞头随行的数人拔了剑想报仇，但远远看着男子去都不敢靠近，不知是谁先往后退了退，其余人便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
　　男子亦亦然抚着剑，嘴边还是那抹淡笑，但看在柜台后的掌柜眼中，却是说不出的可怕。小娘子这才走上前，和他并肩而站：“现在干嘛？”
　　“等等。”男子答道。
　　不出片刻，长街上尘烟卷起，马蹄声由远而近，一队骑兵顷刻便到了客栈门前。当先一人状似首领，下了马执鞭走进来，看到男子突然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瞥了眼尸体，大声呼喝道：“掌柜出来！”
　　确定真是巡查令王旭到了，掌柜这才从柜台后现身，跑到王旭身边小声说：“大人，就是你前面这个男子杀了人！”
　　“就是他？”王旭执鞭指过去，掌柜有些怕的点点头：“就是就是。”
　　“来人啦，绑了带走！”王旭一声令下，自有小兵上前，绑了男子，又要去捆那女子。
　　“等等，小娘子没犯事儿，跟着走就是，别费心思绑了。”王旭脑子里转了个圈，赶紧制止住。
　　王旭带人出了门，又驱散了围观的民众，徒步走到僻静的小巷里，突然转身给男子松了绑，退开几步郑重地双膝跪地：“王旭无礼，请将军见谅。”
　　苏晋阳活动了下手腕，虚扶一把让他起来：“故意为之的事，怎会是你的无礼。城中命案发生，你能如此迅速赶来，可见当初我托付对人了。”
　　“谢将军信任！”王旭说得分外认真，不是为了苏晋阳夸赞他命案之后反应及时，而是感激于苏晋阳能在此混乱形势下将他视作第一个可以联系的人。
　　刺杀已经发生半月，苏晋阳一直没有现身，苏云珲代父行事，趁空隙收纳军中势力，虽然凭他的威信尚不足以取得将领们的信任，但人心已然有些异动，不少将领心高气傲，只愿服从苏晋阳，若是换个人掌权，恐怕宁肯带兵出走，单干称王了。
　　“大公子现下可在齐江？”苏晋阳问。
　　王旭看了眼沈端华，见苏晋阳示意他继续，才说：“在齐江城外兵营中，但兵营中只有近期吸纳的新兵，尚未操练，也没有兵力，齐江周边驻军这些日已分批入城，驻扎在将军府周围，大家都在等将军回来。”说话间，王旭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呈给苏晋阳：“这是数位将军的兵符，驻军入城之时已将其毁损，并交由我随身保管，如今齐江能战之兵，只认将军您一人的兵符调遣！”
　　若说苏晋阳之前还有迟疑，现在王旭的举动彻底把它打破了，他多年的经营总算没有白费，将士同心，是因为赌定了是他最后能赢天下。
　　多日来躲藏奔波的疲累这才一起袭来，背上还有未解完的毒，全凭意志撑到现在。再也没必要苦撑了，苏晋阳力气尽失，靠墙倒了下去，两眼合上之前看到沈端华的脸出现在跟前，伴着冷冰冰地语调：“死了么？”
　　“夫人．．．．．．”是王旭尴尬地声音。
　　他扯扯嘴角想笑，下一刻却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晋阳醒来时，整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人，看不到沈端华心里一紧，然后才想起现在已经是在安全的齐江了，他摸摸肩头，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端华端着一碗东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随后又放在桌上，一连串动作都小心翼翼不弄出声响，然后舒了口气，一回头便看见苏晋阳坐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端华吓了一跳：“你醒了……”
　　“恩……”
　　“喝药。”想到刚才都被看见了，沈端华有些不自在，生硬地把药碗递过去。
　　苏晋阳刚接过来，王旭就在外面叩门。
　　“将军，有事请您决断。”
　　王旭是知道沈端华也在里面，所以说得隐晦。
　　苏晋阳皱皱眉，正要开口，沈端华已经一把夺了他喝完的药碗，大步推门出去。
　　“呃……夫人。”王旭立刻避到一边，等她走远了才进屋。
　　“什么事？”苏晋阳已经起了身，坐在书案前。
　　“大公子来了。单人独骑入的城，但是我没敢擅做主张让他进将军府，现在在府门口……”说到这里他有些迟疑，“您睡着我们不敢打扰，本想说等您醒了，问过之后再让大公子进来的，哪想大公子一到门口就下马跪在台阶前……”
　　“跪了多久了？”
　　“这个……快又一个时辰了……”
　　之前受苏云珲咄咄相逼，王旭此刻多少是存了些报复的念头，才迟迟不来报。让苏云珲在外间熬够才慢慢晃过来，要知道今晚入夜后就一直下着大雨，秋夜渐凉，风刮得也大。
　　苏晋阳静静坐在案前，风雨吹得外间庭院的花树窸窸窣窣，让他在外间跪着，到底还是心痛……伸手从身上解下一半的青玉虎符：“交给他，再派十人卫护送，连夜离开，不许逗留。”
　　“将军……”王旭看到那青玉虎符，一时竟不敢接——持符者即是长安驻军之首！
　　“去吧……告诉他，且去护他母亲周全。”苏晋阳已然不想多说，挥挥手让王旭离开。

　　夜深，雨势更甚。苏云珲跪在阶下，已经全身湿透。他一人入城，已做好承受最重处罚的准备，想来却不后悔。他本没有多少机会，既然等来了一个就应该抓住，这本就是苏晋阳教的。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满天雨雾中他抬头看去，以为是父亲，却只等来了王旭。
　　接过虎符的那瞬间，他手抖了，那句“且去护你母亲周全”，便是长安大军在握。
　　十名黑衣亲卫已全副武装围在他身侧催促着动身。他懂父亲的意思，即使是宽恕，从今往后，也总会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
　　苏云珲收起虎符，俯身在阶前重重的叩了头，然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