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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长安西郊的 ...

  •   长安西郊的清凉山,山入其名,是达官贵人盛夏避暑的好去处。山中有座千年古刹,名为澹烟寺,历数代不衰,在前朝是皇家寺院,苏氏入主江北后,便很快投靠过来。
      今日是苏府女眷入寺小住,前日便封了山,一大早主持便领着弟子在山下等候,引领三辆马车和数十护卫上山。
      一进山,天气便立刻清凉了许多,连马车内用来降温的冰块都融得慢了。山中碧绿葱葱,宽阔的青石马道清洁平坦,马车徐徐上行,除了亲兵护卫,一众僧侣也小跑跟随。
      皓腕从末尾马车的窗中探出,卷起了帘子,女子探出头透气,五官模样俏丽,只有还有几分未脱的玲珑稚气,举手投足是习惯居上位者的华贵大气。
      女子招来护卫耳语了几句,护卫转身叫了从旁跟随的年轻僧人。
      “小师傅,是不是快到寺院了?”沈端华笑得眉眼弯弯,上山凉快了心情也愉悦起来。
      “是的,殿……夫人。”那僧人差点叫错,赶紧改口。今早下山前主持已经提醒过,说苏家女眷中有位故人,是从前的长公主殿下,现在能改口称三夫人,千万记住。
      沈端华仿佛没有注意到,继续问:“那该到泉眼的位置了?我口渴,帮我取些水来。”
      她说的泉眼是指澹烟寺寺门边上的一口山泉,水质清冽甘甜,平日寺中的水源都来于此。沈端华往年随父母来此消夏,便爱极了这口泉水,这次上山也是心心念念。
      僧人接过水囊一路小跑离开。前面是杨淑元的马车,因为旅途寂寞,又请了大夫人过来说话。一不留神见后面马车放慢了速度,又看沈端华接了年轻僧人打回来的水,笑意融融的样子。杨淑元呵呵笑着对黄静文说:“看我们三夫人笑得,竟是比对着将军时还殷勤呢。”
      “说的什么话呢。”黄静文轻斥,“别管人家的事,还是好生照料你自己吧,快要临盆了,好嚷嚷着要上山祈福,万一上了山要生怎么办?”
      “江大夫不是说还有小半月的嘛,我就上山玩玩,再说了,人家说啊,这澹烟寺可灵了,今个儿去拜拜,说不定啊……”说不定就生个能继大统的儿子呢,杨淑元摸着肚子,面上有几分得色。
      黄静文怎不知道她想什么,一径不做声。
      马车依次驶进寺院,一切安顿好之后,杨淑元吵着要即刻去上香,黄静文只得带上沈端华三人同去。
      大殿中烟雾缭绕,前头黄静文领着杨淑元匍匐下拜,嘴里念念有词。沈端华在后面看那杨淑元挺着快临盆的大肚勉力弯腰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要是澹烟寺真灵,那这群寺众就只管天天唱经念佛便能度过劫难,又何苦每朝每代投靠权贵呢。
      杨淑元扣完三个头,由侍女扶起,亲手上了香,一转身突然觉得不对,腹中阵痛一波波袭来,嘭的一下有什么裂开,低头看脚下已经濡湿一片。
      “我……我……”杨淑元喘息着,死死拽住侍女的手,“好痛……”
      黄静文回头一看,喊道:“快快,扶二夫人去厢房,她要生了!”

      盛夏的天说变就变,正午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天色就暗了下来,乌云从东边天蔓延过来,校场上又闷又热,是暴雨要来的前兆。
      赤膊的兵士正在操练,领头的教练官正是苏云珲本人。点将台上的苏晋阳一袭白衣,在伞下观看,神情悠然。
      一套拳打完,兵士们大汗淋漓,苏云珲转身向父亲请示。
      苏晋阳抬抬手:“今天就到这儿吧,六排十四列,十七排五列,报名字。”
      底下的兵士依命令出列报了名字。
      “拳打得不错,明日操练由你二人做教练官。”苏晋阳微微颔首。
      那二人听了喜不自胜,又退回队伍中。
      苏云珲正要下令解散,又听父亲,道:“啊对了,云晖,可想与我操练一回?”
      说话间,苏晋阳已经走下高台,便听苏云珲压抑不住雀跃地回:“请父亲赐教。”
      “好。”苏晋阳走到武器栏随意挑了银枪,解下上衣,走下校场。赤裸的上身肌肉强健匀称,后背一条宽大的刀疤从肩膀处一直没入腰间,无言地显示着赫赫战功。兵士们一言不发,似乎被一种强烈的气场震慑住,平日一派和气的苏晋阳,就连刚才在点将台上都是温文尔雅的儒将之风,可一旦刀兵在手,下了这校场,顿时神色整肃,同样微扬上翘的嘴角,显露的却是胜券在握,睥睨敌手的冷笑。
      苏云珲武艺除了有专人教授外,更得父亲亲传,从小到大二人对战多次,他自是从来没有赢过,但也时刻梦想着能够打败父亲一次。近年来他亲上战场杀敌,无数名将皆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便开始觉得自己似乎离梦想近了。但此刻真正与苏晋阳面对面,相视之间,却暗暗露了怯。
      鼓声三响过,父子二人同时发力。苏云珲使的是刀,形势汹汹袭来,苏晋阳手执长兵,却并不提前阻拦,每每大刀迎面而来时,才不慌不忙地侧身闪过,几个回合下来,苏云珲大汗淋漓,看父亲却依旧气定神闲。他在沙场独自作战多年,原本以为是时候可以赢父亲一局,但真正较量起来,才发现实力是那样的悬殊。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趁着儿子挫败的瞬间,苏晋阳却毫不客气地找准时机,银枪直刺苏云珲胸口。苏云珲慌乱抵挡,对撞的力量震裂了虎口,手下一滑便松了刀。
      “输了。”苏晋阳收势站定,淡淡地说。
      苏云珲爬起来,朝父亲躬身:“孩儿心服口服。”
      “随我上来。”苏晋阳将枪扔给士兵,返身回了点将台。
      台前桌上放着巨大的沙盘,华夏河山万里尽在其中。苏晋阳握长剑指点,侧身问儿子:“且与我说说当今形势如何。”
      苏云珲上前看了父亲亲自摆放的沙盘,开口说:“长江以北,西边以长安为中心,已尽在掌控,东边几户世家作乱,但势力已经削弱,不足为患。而南方……”苏云珲顿了顿,声音小了些:“最大的威胁就是前朝太子的新朝……”
      苏晋阳呵地笑了,从椅中坐起:“说漏了一个东北的前朝异姓王高氏,而南方,除了那太子,还有杨家……”
      此处的杨家正是苏晋阳二夫人杨淑元的娘家,苏云珲不说,是怕父亲以为自己争宠诋毁,低头默认了,又转移话题道:“可是东北高氏,这么多年来一直不参与纷争,似乎有心避让……”
      “你怎么他不是在有心等待时机?”
      “这……”苏云珲语塞……
      “现在形势看来是苏家独大,但别忘了到处都是虎视眈眈的眼睛。方才你输与我作重要的原因是你一心求胜,难免心浮气躁,判断失误。而我……每一次上战场,都是抱着活下去的简单心愿,没有后路,每一刀每一□□出去都是为了生存……就像现在的局势,我苏氏走到今天这一步,要想再往前,不是为了争个输赢或风光,只是因为若往后退,失去权力的庇护,只能是万劫不复。”
      苏晋阳站起身,长剑划过沙盘:“现今中原就如这一盘散沙,豪强世家各自为政,我们苏氏虽说气焰最盛,但还做不了这片辽阔天地的主人。多少人盼着我称帝,可我要真这么做了,便是自取灭亡,那些明里暗里的敌手恐怕都得揭竿而起,前来讨伐。高氏不能不防,杨家心思不定,还有前朝太子和函谷关外的吐谷浑……”
      原本以为大好的局势被苏晋阳轻轻一拨,似乎成了四面楚歌的困境,苏云珲这才豁然开朗,道:“父亲教诲得是,孩儿记牢了。”
      苏晋阳摆摆手,自嘲般苦笑:“你今年十六,有少年的斗志和好胜反倒也是好的,其实若再过个十年,那时你二十六岁,我四十一……”苏晋阳挑眉算着,“父子再战,赢家必然是你。天命而已,人篡改不得,也就不必过多计较了,所以今日是想跟你说,除了战场上以一当百的英武外,还有很多东西值得学。往后怎么样,我允诺不了你,只能教你,即使有一天天想要的东西被别人抢去,也有勇气和能力夺回来的本领。”
      苏云珲心中震动,多日来因为二夫人临产,可能生下另一名继承人的焦虑一下子减轻,同意母亲要挟沈端华喝药也是因为这种危机感。父亲定是看出来了,所以跟他说这些话,句句都砸在他心上,感动之余又有负罪感。
      黑云压过,天色越发暗沉,校场边信使快马急鞭赶来:“报告将军,二夫人在澹烟寺临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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