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在望》面瘫兄

5、五

　　婚礼筹备了大半个月，赶在月中的吉日举办。因为不是正婚，并没有太过铺张，但王家对这门亲事尤其重视，作为娘家代办了所有的嫁妆物事，苏晋阳也诚意十足，腾出长安城正中最大的殿堂做接迎地，又安排了嫡长子苏云珲做迎亲官。

　　当日行礼之时，苏晋阳帐中的重要将领和幕僚一一出席，又有习惯皇家礼仪的王家打理，婚礼十分气派，倒也衬得起长公主的尊贵身份。

　　礼成时已是傍晚，按风俗新郎要留在前殿招呼客人，新娘由喜婆陪伴，迎亲官护送回到后殿新房。

　　沈端华身着新衣，头带华冠，由喜婆领着缓步徐行回到新房。面上盖着珍珠帘，随着行动晃悠悠地弄得她头晕。加上一整天穿着厚重的喜服又没正经吃过东西，不免气闷。走到新房门口，停步对旁边人道：“本宫饿了，去准备些吃的。”

　　喜婆有些为难：“夫人，头帘盖上后不能掀的，要等将军回来……”

　　“等他？那不得深更半夜了？本宫今天就早上喝了几口粥，一天没进食！”

　　她这话略略夸张，中午上轿盖帘前，下人是伺候了东西吃的，只是她自己嫌不合口味，没有怎么动罢了。一旁的苏云珲忍不住上前：“长公主，今日礼成之后您就是苏家三夫人，称呼也该变了，再者，这习俗还是要遵守的，就当讨个好兆头吧。”

　　沈端华本就是找事，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再纠缠，一脚跨进婚房，悠悠地甩了句：“小将军也知今日起我就是苏家三夫人，是你的长辈，日后可得放尊敬些了……”

　　果然睚眦必报，苏云珲苦笑，看着她一步步进了屋，喜婆伺候她坐定。

　　不舍，还是眷恋？他自己也说不清何时动了心，父亲许是知道，所以让他做迎亲官，好彻底断了念头么？

　　“云晖。”

　　苏晋阳不知何时走到了后面。

　　苏云珲陡然一惊：“父亲？您不在外边应酬？”

　　“不了，累了一天，先让子绪应付着，你也出去陪着吧。”苏晋阳说着推开了新房的门，苏云珲愣愣，转身离开。

　　“娶她是我们与王家之间的定心丸，彼此成了姻亲，对对方也就多一份放心。”父亲之前对他这样说，王家当然愿意选择苏晋阳做契约人，而不是哪怕身为嫡长却手无实权的他了。

　　苏晋阳进了屋，隔着屏风看到卧室内有人影倏地从桌边窜回床上。大步转身过去，看到沈端华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

　　“将军不用在外面应酬么？”沈端华问的是同样的话。

　　“洞房花烛哦，怎么让夫人久候呢？宾客们都理解的。”苏晋阳笑着走到桌边，饮了杯茶，缓缓解开厚重的喜服。

　　沈端华哼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转脸去看，静谧的屋中只剩两人，安静得有些奇怪。这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面前的人真的是自己的丈夫了。苏晋阳除去了外袍，身形挺拔高大，面容俊美。从前还在宫中，因为两军交战，沈端华也从督战归来的弟弟那听说过不少他的轶事，江南苏氏无双，世家豪门女尽皆倾慕云云，彼时立场不同，她当趣事听听，丝毫不以为意，没想到如今却成了夫妻。

　　苏晋阳回头，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不由一笑。沈端华一下清醒过来，赶紧转开头，暗自腹诽：再好看也是三十好几的大叔。

　　“想什么？累了一日，可饿了？”苏晋阳走到她面前，蹲着身与她面对面问。

　　俊颜在面前陡然放大，沈端华吓得往后一退：“不，不饿。”

　　苏晋阳哦了一声，揭开覆面的珠帘：“原以为你饿着了，一个人在屋里会闹个天翻地覆，许是我想多了。”

　　说话间伸手到沈端华嘴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手指轻触间拿下一片糕点碎屑，举在她面前轻描淡写地一晃。

　　被发现了。

　　沈端华一动不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见苏晋阳端了整盘点心过来，便乖乖地伸手抓起一块往嘴里塞，再不言语……直等到吃饱喝足后，屋里又安静起来。

　　却是最尴尬的时候到了。

　　沈端华磨磨蹭蹭地漱了口，自己解了衣服，卸了发饰，只着中衣爬上床，规规矩矩地在靠里边跪坐好。苏晋阳也脱了衣服上床，吹熄蜡烛，躺在她身侧。

　　“咦？”沈端华等了片刻，不见他动作，奇怪地侧头去看。

　　“睡吧。”苏晋阳懒懒地说，已是快入睡的模样。

　　沈端华愣了愣，又急道：“不是，可是……可是，就这么睡了？”

　　片刻后，黑暗中噗的一声笑，苏晋阳翻身坐起：“哪个姑娘像你这般奔放的？看你不情不愿的模样，隔几日再说吧，况且今日你也够累了，睡觉吧。”

　　“……哦”沈端华暗暗松了口气，对苏晋阳的善解人意有些受宠若惊，悻悻地躺下，侧着身体，死死地贴在床里边。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进了长安城，护送的侍卫是苏晋阳亲骑，想来车上人来头不小。快到宫城门口时，前面的车先停了下来，年轻的华衣夫人下了车，挺着大肚上了后面的那辆车。
　　黄静文正闭目养神，听侍女传话前头的二夫人杨淑元要过来，赶紧整了整仪容，片刻对方已经打帘上了车。
　　“妹妹可是有事？小心你的肚子呐，一上一下的别颠着。”黄静文差人去扶，却被杨淑元一把挥开，自己笑意盈盈地上了车，把两人的侍女都赶了下去：“上前头的车去，我和大夫人说说话。”
　　待到二人坐定，车马重新起行，入了宫城，却拐弯朝着偏殿行去。杨淑元拨开看了眼，冷哼一声，回头对黄静文说：“姐姐你看，这是要把我们安置到偏殿去呢。我倒无所谓，你可是明媒正娶的糟糠，将军都舍得这么对你……”
　　“许是……将军在正殿办公吧……”黄静文倒是不太在意，暗暗心焦杨淑元又要闹了。将军月前派人接应她们来长安，杨淑元就一路仗着身孕摆谱，外面形势又好，到处是将军称帝的呼声，让她听到更是不得了。
　　“姐姐，我娘家人有传信来，说将军在长安又娶了一房小，是前朝的嫡长公主，起初我还不太信，按理说家里多了个人将军不会不说吧，可现在你瞧瞧，先是护卫故意在路上耽搁，让我们在婚礼的后一日才入城，现在又接我们去偏殿可不就是为了避开那新人么？外间都知道，只瞒着我俩呢！”
　　就算将军真这么做，也是怕你来闹事吧。黄静文暗暗想，却不敢出口。将军纳小的事，也有传到她耳朵，此时听闻也不觉吃惊。
　　“姐姐，我们先去那新人殿中看看吧，怎么说也该见个面不是，既然将军不安排，我们就自个儿去。”
　　“可是……”黄静文也有几分好奇，但觉得不妥，正在迟疑，就被黄静文打断。
　　“那就这么定了，待会儿下了车，趁他们没留意，我们偷偷去，那新人肯定住的正殿！”

　　沈端华原以为这一晚上都会睡不着，哪像一觉醒来屋外日光已炽，床上只剩她一人睡得四仰八叉，苏晋阳早不见了踪影。
　　丫鬟听到动静进来伺候她起身洗漱，又端来衣服要伺候她换上。
　　“没有单衣么？”沈端华看着那翻覆的礼服直皱眉，已是七月的天，长安颇为炎热。
　　“夫人，就穿着三天，委屈您了。”丫鬟小风答道。按规矩新人成婚头三天，无论是不是正室，只要是入了籍的，夫妻都要穿礼服且同宿。小风收拾完床单，裹在一起走过来一边劝一边要为她更衣。她是王铭遣过来做贴身侍女的，任务之一就是要好生提点这位任性的新夫人。
　　一旁的小侍女过来想先收了床单拿去洗，小风看到一把夺下来，呵斥道：“行了，你们先出去，这里我来打理。”
　　沈端华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倒是精灵，收拾完床铺，知道昨晚没事，现在要瞒过去呢。
　　侍女们领了命，推开门退了出去，还没关门就被一只芊芊玉手挡住，杨淑元摇着团扇倨傲地一扬脸，示意她们别做声，自己牵了黄静文径直往里面闯。
　　沈端华披着头发由着小风给自己穿衣，回头一看，就见门口站了两个贵妇人，双方目光相对都愣了。
　　看那阵势不像好相与的，她大略猜到来的是谁，切的一笑毫不理会转过身：“小风，腰带有点松，再帮我紧紧。”
　　小风却是来事儿的人，见当先的女子挺着大肚，便凑了上去恭敬道：“可是两位夫人驾临？”
　　杨淑元这才面色稍缓：“小丫头倒是有点眼色，我跟大夫人来看看妹妹的，看妹妹的模样，可是住的不舒心？”
　　“哪有，原来是大夫人和二夫人。”沈端华一转头，换上了笑面鞠躬道，“端华有礼了。”
　　“哟，妹妹你看我这身子不方便，就不还礼了。”杨淑元抚着肚子呵呵笑着。
　　一直没说话的黄静文这才走过来，牵住沈端华的手：“以后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些虚礼了。看这张玲珑面，真是可人疼呢。”
　　“那是，要不然将军这么紧张，一个劲儿的藏着掖着，生怕被人欺负了呢。”杨淑元皮笑肉不笑。
　　正巧侍卫追过来，进门就沉声道：“两位夫人，将军请您们过去呢。”
　　“嘿，看我说的吧，将军怕我们欺负了新人呢。”杨淑云嚷道。
　　“请吧，夫人！”侍卫却不给情面，不停催促。
　　二人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袍脚刚一扫过门槛，沈端华哗啦啦把梳妆台掀了个干净，小风不做声，过来蹲身收拾。头顶上沈端华问：“这两位是个什么身份，都说说。”
　　纵使她不问，小风也要找时机给她透露的，当下便流水般地说起来：“大夫人是将军发妻，丈人是个小吏，没什么背景，生了大公子苏云珲和二公子苏云洛，二夫人是江南杨家的千金，虽然不是正室，但身份显赫，娘家又对将军支持极大，现下又怀了第一胎，若是生了儿子，日后将军登极，这皇后还说不准是谁呢……将军也是掐准了日子赶在她们没到之前行礼，若是昨日二夫人就在的话，不知道得闹出什么动静来呢。”
　　“所以才敢那么嚣张……”沈端华喃喃道，“这哪是向我示威，分明是向王家示威呢……”
　　小风见她汇通了，也不再多说，杨家当年最早押注在苏氏，根基深厚，如今却是王家成了新宠，总是有些危机感的。
　　“可是……侍卫怎么就等到杨淑元跟我嚷嚷完就恰好赶到了？”沈端华怒极发笑，“将军掐得太准了，故意疏漏放那两人过来……”
　　“夫人，今时不同以往了，就算您嫁到苏家，若不能真得将军青睐，日子恐怕也不能好过呢，底下办事的人可都看着风声呢，别说还有不好对付的二夫人了。再说了，日后不管您有什么打算，都得靠着这将军夫人的身份行事……”
　　“将军今晚还来吧？”沈端华偏过头匆匆打断她。
　　小风一愣神，立刻欢喜道：“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