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在望》面瘫兄

4、四 远远城郭在

　　远远城郭在望，清晨白露未稀，小道旁茶棚外的买了清粥小菜，沈端华抿了一口米粥，沙石涩涩地咯着嘴，不觉皱眉，唤了侍女端来茶叶漱了口就再也不吃了。
　　狼吞虎咽的苏云珲停下来撇她一眼，很不齿地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喝粥。
　　沈端华转向江子绪：“前面就是长安了？”
　　“……”江子绪愣了愣，没说话。
　　“江大夫不用藏了，难道不知道我原本下月是要走这条路远嫁西疆么？本宫不仅看了官道路径，也把周遭的山河地形小路山村看了个遍，所以不管你怎么绕路，还是认得出的。”
　　江子绪尴尬地笑笑，差点被稀粥呛到：“也不是故意瞒着公主，只是这一路还是小心为上。”
　　对面林子里阵阵鸟鸣突然低了。侍卫们警惕地起了身，拔刀四望。
　　片刻没有响动，便步步向小树林走去。当前的五人突然啊一声顿住，随即倒地不起。
　　“怎么回事？！”苏云珲吼道。
　　“是淬毒的袖箭。”前面侍卫打探完回报。
　　“保护公主！”苏云珲提刀上前，侍卫领命将沈端华挡在人墙之后。
　　与此同时数十个异族打扮手执兵刃的人从树林中策马而出，首领模样的年轻男子走在最后，居高临下打量着苏家一行。
　　“来者何人？”苏云珲挥刀指向他。
　　“草民见过苏家大殿下……”男子微微俯身，中原话说得清晰，只是语调有些奇怪，“我来是为了公主，不想与殿下动手。”
　　苏云珲冷笑：“你已经杀了我五个侍卫，现在却说不想动手，会不会太晚了。”说话间一挥手侍卫得令立刻冲了上去。
　　异族兵士稍微措手不及，但很快反应过来，举刀相迎。两方都是百里挑一的死士，激战之下竟是胜负难分。
　　沈端华被侍卫拥在当中，神色镇定一言不发。鏖战之下异族兵士靠人数占了上风，渐渐向这边围拢，侍卫边挡边退，还是避免不了兵刃好几次落在沈端华旁边。原先端坐马上气定神闲的男子突然吼道：“不要伤我娘子！”
　　这一声吼惹得双方的动作均是一滞，趁着这空当，沈端华一把睁开牢牢抓着她的侍女，一跃跳上茶桌，叉腰指向男子，隔空骂道：“滚！谁他妈是你娘子！老子国都灭了，嫁给你顶个鸟用！”
　　男子脸色为难，讨好道：“小七你听我解释……”
　　“屁个解释！”沈端华呸了一声，接着骂：“还真是你那狗日老爹生出来的儿子，这下来给我解释了哈？”
　　“诶，七七，可不许骂我爹哦，我真生气了啊！”
　　“怎么？生气啊，来砍我啊！砍我啊！”沈端华昂首挺胸，指着地面被惊得一愣一愣的异族士兵，“看到没，你们老大生气了，快点递刀上来杀我！”
　　“别听她胡说！”
　　“你别他妈胡说！”
　　那男子和苏云珲同时喊道，苏云珲同时把沈端华拽了下来。
　　就在此时，数十只箭飞过来，准确地射中了包围圈外缠斗的异族士兵。沿着官道一路骑行而来的士兵全副武装，须臾便到了近前，加入了战斗。
　　情势瞬间逆转，那异族男子却不下令撤退，反倒亲自打马过来，径直冲向沈端华。此时江子绪和苏云珲都背身忙着应对士兵，让那男子趁机破了包围圈，沈端华退无可退，背靠砖墙，眼睁睁看着他踏马驰来。
　　“七七！上马……”男子弯腰伸手过来。话没来得及说完，侧面长戟挥扫向马蹄，马嘶叫着倒地，男子身不由己向后摔去，迅疾被苏家侍卫擒获。
　　沈端华还没反应过来，腰间被谁一下抱住，凌空捞起，落在了马鞍上。
　　身后抵着宽厚的胸膛，她转身去瞧，见甲胄加身的苏晋阳长戟在手，目光扫向四周，锐气逼人，随后俯身对她微微一笑，才现了些微温柔：“长公主，别来无恙？”
　　“拜将军所赐，好得很。”沈端华按住心头隐隐的莫名颤动，冷冷回道，俨然又是一副高贵的公主模样。
　　苏晋阳忍不住哈哈一笑，若非亲眼所见她叉腰指骂的场景，还实在不敢相信长公主是“活泼”的性子。多亏了他提前出城相迎，不仅保公主周全，还可以请吐谷浑王子去长安小住几日。

　　来接儿子的吐谷浑王深夜进了长安城，江子绪代替苏晋阳前来迎接。
　　吐谷浑王略有不满：“阁下如何称呼？”
　　“小人江子绪，是苏将军帐中军医。”
　　“哼，苏大将军好是有礼，让军医前来，是何意思？”吐谷浑王约莫六十上下，与虚岁三十三的苏晋阳差了至少一辈，几年来的多次交手苏晋阳也素来执小辈礼，但今日让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江子绪接迎，分明是胜利者的姿态。
　　谁叫儿子在人家手上，吐谷浑王叹了口气，朝江子绪道：“带路！”

　　长安城正中，是沈氏之前朝代遗留的皇宫，原本被沈氏据为行宫，如今轮到苏氏享用。
　　“父亲，外间在传您要用长公主跟吐谷浑王换函谷关外的十三座城？”
　　只有父子二人在大殿上，苏云珲问得小心。
　　“外间还传我是要把长公主据为己有，你信哪种？”苏晋阳回头看儿子，目光精锐。
　　苏云珲踟蹰着：“原本猜测父亲与吐谷浑王有约，但现在既然他儿子送上门来，我们多了价码，长公主就不必……”
　　话题绕来绕去都是沈端华，苏晋阳暗笑，有些后悔沈端华的事一直有儿子经手，他原意是让儿子多点独立行事的机会，除了战场拼杀，还有宫廷政治的尔虞我诈。而这个长公主的确出人意料，云晖会动心也不足为奇。
　　外头有下马声，顷刻间吐谷浑王已经踏着阶梯上来了。
　　苏云珲代父上前迎接，让侍者置了座上好茶。两方落定之后，吐谷浑王直接切入正题：“大将军，小子不懂事，冒犯了，我带回去之后一定会好好教训。”
　　苏晋阳一身常服素衫，戾气全敛：“好说好说，小王子难得来中原一趟，苏某该尽地主之谊的，此番前来，都住些日子也可，反正苏某闲人，可以多陪陪王子。”
　　吐谷浑王一边听，一边心往下沉，原先他不出兵助沈氏，一是怕引火烧身，二是有意拉拢势力强大的苏晋阳。苏晋阳似乎也有合作意向，得知儿子对长公主痴心，想以此交换函谷关外的十三座城池。买卖原本不划算，可谁叫他有这么个痴情儿子，吐谷浑王也同意了，虽然吃点亏，但也结识了苏晋阳。
　　可现如今，儿子偷偷带人跑出来堵截沈端华不说，还差点伤了苏晋阳最器重的长子，又落到了人家手上。吐谷浑王做好准备听苏晋阳漫天要价了。
　　“将军，我此次来，一是接儿子回去，二是……奉上西出函谷关的十三座城……”
　　苏云珲精神一振，果然！
　　“函谷关外的城……”苏晋阳皱眉想了想，“不知是不是苏某记错了，我原本以为还要加上元河以南？”
　　“元河以南？”吐谷浑王惊得差点站起来，放弃元河以南，就等于完全退回草原荒漠，趁着中原大乱抢得的势力范围尽数丢失！
　　“好！我应承你！”几下思量，吐谷浑王点头应承下来。他轻骑简从入城，若不答应，恐怕父子都走不出去。苏晋阳虽然狡诈，但颇重信诺，两方既然订下盟约，即使是口头的，也必然遵守，为的是日后相见，可以有个转圜的余地。毕竟世道艰难，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是朋友还是敌人。
　　苏晋阳也爽快：“就凭汗王的信誉，苏某信了。”回头一招手，侍者离开片刻带回来吐谷浑王子乌赤克。
　　“父王……”乌赤克自知犯了大错，走到父亲身边不再吭声。
　　吐谷浑王心里松了口气，依旧装着凶狠模样，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还不快跟我走！”
　　“啊！等等，父王，小七她……”
　　“小七……？沈端华？”吐谷浑王气得一巴掌拍在儿子脑袋上，“你差点命都没了！还想着女人！”
　　“可是那是小七啊！父王，我答应了要接她回去的，我不能把她丢下啊！”
　　殿上的人面面相觑，终于亲眼见识了吐谷浑王子的痴情。苏云珲有几分紧张地看着父亲。
　　“殿下啊，要不把小七叫过来，你们见一面，她若愿意跟你走，苏某绝对不拦。但小七要是不愿走……”苏晋阳耸耸肩，“我也爱莫能助了。”
　　乌赤克与他怒目相对：“好！”
　　“可是父亲，万一……”苏云珲焦急地小声说。
　　“你着急什么？”苏晋阳抬眼瞅他，苏云珲心虚地垂了头，苏晋阳与他附耳道：“且去找王铭，让他接长公主过来，路上不要派人盯。”
　　苏云珲以为父亲看出了自己的心思，不想他与长公主直接接触，这才让王铭去带路，悻悻然领命而去。

　　从沈端华到前殿距离不长，王铭有意放慢步伐，想找时机与她说上话。倒是沈端华大步朝前，根本不想理会他。
　　“公主……公主……”瞅准了侍从们都离得远，王铭上前喊她。
　　“叔公叫我？”沈端华停步，淡淡看他。
　　“诶诶……”王铭见她还愿当自己是长辈，约略放心了，“公主可知沈将军这么晚召你去，是何意？”
　　沈端华皱眉：“不知。”她只道苏晋阳出了名不安排理出牌，亲生儿子都不敢揣度他心思，自己又何必操这份闲心。
　　岂料王铭悠悠然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这才一下提醒了她。
　　“叔公是指？”
　　“哎，这大半夜的，除了这个，还会是什么……”王铭佯作无奈，其实心里颇为愉悦。苏晋阳明显是想召幸她，让自己带路，多半是想借自己长辈身份劝劝端华吧。“说来叔公愧为你的长辈，不但帮不上忙，自身和家族也被苏晋阳钳制，但是叔公还是得劝劝你，你性子烈，素来是人迁就你，不会你迁就人。但时移世易，现下委屈些，可来日方长啊，苏晋阳一天没称帝，这中原就还有变数。”
　　“叔公，苏晋阳不称帝，是要借乱世除去门阀世家，大半个中原在握，他已是无冕之王……”沈端华话语冷淡，眼光直直看着前方，灯火辉煌的长安宫城外，幽蓝灰暗的云际天边。
　　“公主可知，流亡的文官武将已在东南拥立太子登基，东南世家大族纷纷响应，他日翻覆河山，兄妹相见也不是不可能。”
　　王铭终于看到沈端华动容，“他……在东南？”
　　“是，苏晋阳早已收到消息，不动声色地调兵遣将，还问了我很多关于旧臣的事，只是瞒着你罢了。公主现在依了他，日后自然有机会……”
　　“叔公不要说了，端华有分寸。”沈端华提步向前，见王铭也跟上来，又回头道：“就快到了，有下人在就行，叔公回去吧。”
　　沈端华进殿的时候，稍稍愣了愣，乌赤克上前唤她：“七七！”再要靠近被苏晋阳的侍卫和吐谷浑王同时拦住。
　　“长公主，王子就要回去了，此番请您来，是想问问，您愿随王子一同前往西疆呢？还是留在中原？”
　　留在中原，去东南可以么？沈端华冷笑，无非是让她选跟吐谷浑混，还是留在他这儿混。唯一觉得奇怪的是，苏晋阳居然还会让她有得选。
　　乌赤克看她的眼神焦急而灼热，逼得她垂了头，不敢正视。若是去了吐谷浑，从此天空海阔，中原纷乱再也与她无关，况且有乌赤克护着，日子不会太坏。可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刚刚王铭对她悄悄说的话，弟弟在东南，日后或许还能重逢……若是自己离开，生死两地，今生真的再无交集了……
　　终于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愿意留下。”
　　苏晋阳暗自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乌赤克瞪大眼睛看着她，一脸难以置信的失落。
　　“七七，你记不记得上一年我来时你说的话……”
　　“此一时彼一时，王子还要不要再提的好。”沈端华心里百味陈杂，赶紧打断他。
　　吐谷浑王倒是松了口气，跟苏晋阳道了别，拖着茫然的儿子往外走。沈端华一直不敢抬头，但还是能感受到乌赤克灼灼的目光盯着自己，一直到被父亲拉出大殿。

　　夜凉如水，从大殿回来后沈端华就一直站在自己屋外，廊台之下，重重宫阙以外，塞外王族一行缓缓离开，她好像甚至能听到马匹的响鼻和蹄声，敲击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的声音。此一去关山万里，远方有她曾经向往的西北风光，乌赤克无数次说起的大漠戈壁，牛马草场……
　　“舍得么，留下来。”磁性的男声清朗华丽，是苏晋阳。
　　她回头，落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中，棱角分明的俊美容颜半隐在灯火阴影中，看不分明她心里扑通一动，又不着痕迹地甩甩头，恢复了清明：“将军这么晚过来有事么？”
　　苏晋阳薄唇轻抿，走近与她并肩而立，看着城门重新关闭：“这或许是你最后一次可以离开的机会……公主可知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沈端华自然知道，传闻，和周围侍从对她的态度，他们侍奉时不是对公主的礼仪，是对苏将军侍妾的礼仪。前朝公主苟且活下来，落到了胜利者手中，不用别人提醒她也明白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所以倒不如自己痛快点。
　　她转身，夜风中发丝微乱，仰头对上苏晋阳的目光：“若将军不嫌弃，端华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