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在望》面瘫兄

3、三 日近黄昏，

　　日近黄昏，一行人马在城中的客栈停了下来。

　　“可有上房？”“管家”江子绪问掌柜。

　　“有有有，三楼一层都空着呢，不知客官钟意哪间？”

　　“那就都要吧。”

　　“都要？我们上房的价钱是……”

　　“无所谓，只要舒适便好，另外我们还未用晚饭，叫厨房准备些好的，直接就在大堂吃。”

　　“好好好。”掌柜赶紧转身抓了个店小二去厨房传话，回头问江子绪，“敢问公子怎么称呼？”

　　“……我是管家，我们主人姓王，从京师来……”江子绪和和气气反倒说了很多。

　　掌柜连连点头，暗道难怪这年月还能如此阔绰行事，原来是京城的王姓大族。听说一月前起兵跟苏氏对着干的首领就是王家，一把火烧了苏氏占领的皇宫，后来落败，仓皇逃了出来。

　　那边“侍卫长”苏云珲安顿好随行人员后，已经护着马车上的主人一步步走进了大堂，在当窗的桌边座下。

　　车上下来的女子十多岁的模样，面容不施粉黛却浓丽华贵，被侍女扶着悠然而来，一看便是世家大族的气派。进进出出的人都免不了要多看她几眼。

　　“小姐且在这里等等，厨房一会儿就做好。”苏云珲十足下人模样，弯腰讨好道。

　　沈端华不做声，反倒赌气般把头转向了窗外。

　　一行侍卫数十人，有的进来落座，有的还在外面整理马匹行李……沈端华目光扫来扫去，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

　　回头时正赶上小二过来添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啪地一声将茶杯掷出去，瓷片撞碎在地，众人俱是一惊纷纷回头来看。

　　“看什么看！”沈端华一拍桌子站起来，“滚烫的茶也敢给本宫喝！这一路上车马劳顿不说，吃个饭歇个脚也要本宫亲自抛头露面，与乡野村夫并坐一室，苏云珲！”

　　她突然转头朝面色早已铁青的苏云珲吼道：“是不是苏晋阳要你一路如此待我，辱没皇家的？！”

　　话音刚落，大堂中鸦雀无声，有人吃惊打量，有人只顾着低头饮茶，毕竟纷杂乱世，有时好奇要用命来替。

　　只是原本客栈之外想要进来歇脚的行旅在听了沈端华的喝斥后，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去。

　　江子绪眼尖留意道，朝楼外的侍卫大喝：“拦住那几人！”

　　惊变骤起，行旅装扮的几人拔刀迎向侍卫，一边抵挡一边离开，苏云珲拔腿冲出去帮忙，不料堂中座客也旋即跃出数人，身手迅捷袭向苏云珲，拦住了他的去路。苏云珲转身拔刀格挡，可那数人并不恋战，闪躲腾挪之下与外间的同伴会合一处，边打边退，很快冲入小巷转角，翻墙跳过。

　　侍卫还想追，被苏云珲止住：“初来此地，不如他们熟悉，小心掉入圈套。”

　　一行人悻悻而回，楼中掌柜揣着江子绪的赔款，正皱眉指挥下人打扫清理。沈端华换了杯子惬意地饮茶，还不忘问小二：“这茶叫什么名字，本宫喜欢。”

　　苏云珲气不打一处来，几步冲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把沈端华扇倒在地。

　　“没追上么？”沈端华仆在地上，低头似自语，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笑，突然觉得很累，再也支撑不住，倒地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人在马车上，侍女忙过来扶起她。“什么时候了？”
　　“亥时了。”侍女轻答。
　　“这么晚了……”沈端华挑起帘子看外面，夏夜月色明亮，侍卫马上的风雨灯随移动摇摆不定。苏云珲骑马正好到车窗下，二人目光对视，都是一愣。沈端华先转开脸，大声朝里面侍女道：“去请江大夫，本宫左边脸怎么这么痛……”
　　苏云珲听她含沙射影的话，甩了一鞭，径直策马跑到前面去了。江子绪很快就被侍女领来，单独上了车，为沈端华把了脉。
　　“公主的脉象倒是比之前顺多了。”江子绪说着。
　　“是么。”沈端华不置可否，“只是心口堵得慌，左边脸痛，连着里面的牙都觉得松了。”
　　江子绪神情尴尬，咳了一声：“小殿下无礼了。子绪先带他向公主道歉。”
　　“呵……大夫对我有救命之恩，本宫受不起，苏云珲的道歉，倒是恰好合适。”
　　……气氛尴尬，一时似乎说不下去，还好江子绪想起自己上车的目的，率先开口道：“听说公主与太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自然，天下人都知道。”
　　“……今日黄昏时的刺客似乎是太子派来营救公主的？”
　　沈端华转头盯着他：“原来大夫是想说这个。”
　　“骨肉至亲，公主难道不想与弟弟相聚么？就算我们有埋伏，但太子有地势之利，冒险的话也不是完全不能成功，公主何不赌一把呢？”
　　“本宫不用赌也知道你们必然会让他救走我的，这样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太子了是么？江大夫？”沈端华抿嘴笑答，“你也说了，骨肉至亲，本宫只求他安好，能不能在一起又有何所谓呢？”
　　“可是这样一来，太子的人已知我们有防备，是再也不可能冒险与您接触，更遑论营救了。”
　　“所以啊，他们肯定不会再来，大夫又何必星夜兼程的离开，生恐遭到袭击呢？”沈端华懒懒打了个哈欠，躺回榻上不再搭理。
　　咫尺天涯，今日大概是余生中离弟弟最近的一次……正如江子绪所言，此后的她，彻底被舍弃了。

　　诱捕前朝太子失败的来龙去脉数日后传到苏晋阳手上。此时的他刚领着大军离开遍地焦土的京都。阅完信后苏晋阳问身边新近投诚的王家主事： “老先生，前朝皇后是出自您家吧？”
　　王铭躬身惶恐道：“是。将军。”洛都大族王氏一门出过四位皇后，在前朝是荣耀，此时却是羞于提起的污点。
　　“这么说长公主沈端华算是您的孙辈？从前可曾见过？”
　　“见过数面。”
　　“老先生且说说，长公主是个什么性子？”
　　“老朽依稀记得，是个活泼可爱的公主，只是生来备受宠溺，除去无太子之位外，吃穿用度规格与太子一样，听宫人们说公主性子很是桀骜不驯，喜怒难测，有时连前朝帝后也得小心翼翼地应对。”
　　“哦……帝后宠爱如此之甚，难怪了……”苏晋阳想起江子绪信中所写，不由笑道，“据说长公主原本今年要远嫁西疆做吐谷浑王的儿媳，恐怕做父母的很是舍不得吧？”
　　“是……”王铭不知苏晋阳何意，小心翼翼地回答。
　　长公主远嫁西疆是为了向吐谷浑王借兵抵抗苏氏，实属无奈之举。可惜姻亲尚未接，就被苏氏提前洞悉，旋即发兵而来，一路势如破竹，吐谷浑王眼看苏氏气焰太盛，拒绝了前朝的求援，只求在西疆自保。倒是现今，趁着中原兵荒马乱，频繁率骑兵入境侵犯，趁火打劫。
　　“可惜吐谷浑的王子，一片痴心了。”苏晋阳感叹道。吐谷浑王的儿子倒是对沈端华一片痴心，据说还因父亲拒绝出兵一事大闹西疆，吐谷浑王不得已对儿子下了禁足令。
　　王铭原本猜测苏晋阳留下沈端华是看上了其容貌想要据为己有，全然不知其中有利用姐弟情谊诱捕在逃太子的打算。现在听了苏晋阳感慨其与吐谷浑王子婚事，更是云里雾里，摸不清苏晋阳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