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在望》面瘫兄

2、二

　　层层宫门次第而开，苏云珲打马疾驰，马蹄声在空旷静穆的宫墙间点点漫开。惊了清凉殿外亭中酣睡的沈端华，她抬头迷蒙地问侍从：“什么人敢在宫中骑马喧哗？”半梦半醒之间，口气很是不满，宫女嗫嚅着不知怎么说，下一刻沈端华自己倒是清醒了——梦中恍惚以为还是从前的皇宫，任她随心所欲，发号施令。这一下顿时清醒了，侧头看看身边检视信件的苏晋阳，后者好整以暇地起了身，望着眼底滚滚尘烟的阶梯，笑着回答了她：“是宣王来了。”
　　说话间，苏云珲已经下了马，由侍卫引领着朝这边走来。
　　“父亲。”苏云珲问候完，见沈端华在旁，略略一迟疑，屈身道：“长公主安好。”
　　沈端华愣了愣，微微颔首便转身让侍女牵引着进了殿里。离破宫之日已过半月，苏云珲和父亲苏晋阳一前一后抵京，据守皇宫，旧朝礼仪尽去，遍布的士兵警卫把这里变成了苏氏的军营。
　　也多亏那日苏晋阳提前入城，一片混乱中救了自己一命，又留着清凉殿依旧给自己居住，对待沈氏仅存的旁系也算温和，收买人心的姿态做足了，眼看京都稳定，一切尽在掌控，沈端华想不通，为何他迟迟不肯称帝。
　　门被推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沈端华想不明白的另一件事：救她也就够了，为何这半月以来苏晋阳日日在她殿中休息甚至约谈属下，毫不避讳。
　　苏晋阳走到她面前坐下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
　　“有事？”沈端华问，因为不知如何称呼，索性省去。
　　“……看来这几日气色慢慢好了……”
　　“多谢相救。”
　　“你若是也服的如沈兴那般的烈性药，我想救也来不及了。这半月来我一直在想，为何长公主不求速死，反倒甘愿受毒性慢慢侵蚀之苦呢？”
　　“因为算准有人来救。”沈端华无意纠缠，胡乱答道。
　　苏晋阳哈哈一笑，旋即正了神色：“我那日入宫只是心血来潮，若不是你中毒危急，未必会现身于众人面前。刚才宣王带来消息，旧朝归顺的老臣今日相邀赴死，从北城楼上坠下。城中百姓尽皆目睹。他们都是将来可以倚重的股肱，也是声望显赫，牵引民心的大儒……现在坊间对他们的死议论纷纷，年轻文人学子义愤不平……”
　　沈端华的手握紧又张开，苏晋阳看了一眼：“他们那日都曾赴宴，公主宁可受毒药折磨也要强撑着说完的话，半月之后终于奏效了。”
　　“他们当年享豪宅良田，荫庇妻儿子弟时，曾对我父皇发誓效忠，如今变节便说是良禽择木而栖，更有甚者声称此举是怜悯百姓，消弭战祸……小女自知也做不了什么，但他们若真是因为那番话羞愧致死，倒还算全成就了声名。”沈端华顿了顿又说，“当然，我心中也更痛快。”
　　“沈氏数百年基业，想来当初如公主般秉性的先人一定不少吧。”苏晋阳叹了口气，“可惜了。”
　　王朝命数有定，不是哪个人就能决定的，譬如她父皇登基以来再怎么励精图治也不能振兴这份外强中干的基业。
　　喉中腥甜难忍，她急忙掏出手帕捂住嘴，待到揭开时又是满目殷红。苏晋阳起身唤了侍女进来为了漱口擦拭，自己端着染血的手帕看了半晌，安慰她说：“子绪的药果然奏效，咳的血渐渐鲜红，是体内毒性消退的征兆。你且再休养些日子，定能完全康复的。”
　　沈端华笑笑，她并不求死，只是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做长公主是，做亡国奴也是。

　　这日京中的天很晚才黑，夜晚来临时，城中八条纵横的大街又突然起了火光，喧嚣起伏不断。
　　苏晋阳亲自坐镇皇宫前门，听着将士们陆陆续续传来的消息。京中五户豪族起兵作乱，以复兴沈氏为名攻击皇宫，据说导火索便是当日几位旧臣的自杀。
　　苏云珲站在边上，听完汇报不由一笑：“如此规模的作乱，引家奴兵士悄悄入京也少不得半月，竟好意思说是为今晨坠亡的臣子报仇！”
　　“依你看，这次该怎么办？”苏晋阳好整以暇地端坐于上，睨眼看儿子。
　　“儿子觉得氏族大家声望还在，平定叛乱之后再好好安抚，日后为我所用。”
　　苏晋阳垂了眼眸，片刻道：“世族是旧朝顽疾，习惯了跟皇廷对抗谈判，这次若再放过，倒成了我们害怕，日后想必他们更是有恃无恐。索性一次剿灭了，彻底绝了后患。”
　　“可是……”苏云珲大惊，数百年动摇不到的世族根基深厚，除了京中，更有无数旁支分散全国，就怕惹怒了世族成众矢之的。
　　“为父知道你的担心，可你别忘了，这次千里奔袭不取城池，不占要道，迅速绕道入京的目的，就是要从这里开始打散旧秩序，世族垮了，才真正敢说这江山开始姓苏了。帝王之术不仅是筹谋，也有冒险。”苏晋阳起了身，传令下去：“宫中兵力暂时不要出击，待到他们攻入外城之后再反击，剿杀完毕之后放火焚烧皇宫，但留意不要扰乱百姓住所……”
　　等候殿外的将领各自领命而去，苏晋阳回头对儿子吩咐：“另有一件事交给你，去清凉殿带出长公主，到后山出口处，自有接应的人马等着你。子绪同路，他会告诉你接下来做什么。”
　　“那父亲您？”
　　“我自有去处，日后再与你谈。”苏晋阳轻描淡写道。
　　“是。”苏云珲躬身执礼，然后出了大殿，带领人马向长公主住处进发。

　　清凉殿中灯火通明，宫女宦臣焦虑不安地集中在大殿，外城隆隆炮火声已经传了进来，并且越来越近，有胆大的出去打探，发现苏氏守军似乎无力抵抗，皇宫失守是早晚的事，回来汇报时如此说起，引来在场的人不由唏嘘，更担忧自身命运。半月来苏氏对待宫人颇为宽厚，他们自然以为这便是自己的新主子了，哪想现在又生枝节。
　　突然整齐的跑步声响在殿外，距离如此之近，众人悚然一惊，再看踏进来的是苏云珲才略略定神。
　　“长公主何在？”苏云珲朝管事吼道。
　　“在，在后殿休息。”管事哆嗦着。
　　“带路！”
　　说话间苏云珲带人直扑后殿而去，管事小跑上前，率先领路。
　　沈端华靠在榻上沉沉入睡，突然房门被人推开，也不吃惊，凉凉睁开眼对视他。
　　“公主请起吧，该上路了。”
　　上路？
　　“哦。是苏晋阳让你来的？”她问。
　　“自然。”
　　总算是轮到她了。心里有松了口气的想法，沈端华起了身，顺从地跟着出了门。
　　清凉殿建在高处，往下俯瞰能见到皇宫全貌。此时直面望下去，被围攻的城门处火光熊熊，驻守的苏氏士兵抵抗微弱，眼看就要被攻破。
　　苏云珲不由停住了步伐，密切注视下面的情况。终于，城门失守，外围叛军蜂拥而入，守军且战且退，一直退到瓮城之内，突然内城城门打开，自皇宫内涌出大批士兵加入战斗，玄铁铠甲流光缤纷，顷刻间便压过了叛军。沈端华一时看迷了眼，半月以来空旷的皇宫中不知不觉间被苏晋阳藏了这么多士兵！
　　他这一路上都在想父亲的做法到底是什么目的，滞留半月，万事俱备，迟迟不肯登基，反倒要把这个穷数代心力造就的皇宫一把火焚毁。现在看到世族率领的军队在皇城中一击即溃，才发现这一切都是个局——苏晋阳名正言顺剿杀世族的局。
　　虽然一直以来对世族假装拉拢，但苏晋阳知道那些人不会臣服于自己，必然寻机反扑。当下正好有旧臣自杀，民愤四起，而苏氏在京中行事温和，根基不牢，对于世族确实是个好时机，殊不知这一切都是苏晋阳一直等着的。
　　就算没有旧臣自杀，恐怕父亲也会另设一个圈套让他们跳吧……苏云珲这样想着，心中生起莫名的寒意，半月年表面不动声色的父亲暗中做了那么多事，连日日近身听命的他也丝毫没有察觉。这样一来焚烧皇宫也说得通了，三百年沈家皇朝的最后象征一朝灰飞烟灭，虽然可惜，却是最迅速的消弭百姓眷恋的方法，并且可以将此事嫁祸于夜袭皇宫的世族身上，将来清算残余势力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一石多鸟，父亲步步都算准了。苏云珲自率先领兵入京之后不免自得，今晚却如同被一盆凉水当头浇醒，帝王之术，他尚有那么多可学的。
　　按命令赶到后山出口，那里已经有一对士兵在等候。
　　江子绪下马上前与苏云珲接头，又对沈端华俯身问候。
　　“江先生好。”沈端华难得微笑还礼，对这个年轻俊秀的随军医师有种莫名的好感和信任，又想到这些天他对自己的悉心照料，即使是奉苏晋阳的命令，但她多少还是感激的，甚至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被处死的模样。可转念一想，莫不是苏晋阳就是要让他来执行自己的死刑呢？一时间又气恼起来。
　　她这边心思百转千回之时，不知从何处驶来了一辆马车，走下来个侍女对她俯身施礼，江子绪温声笑道：“公主请。”
　　“去哪儿？”沈端华不解。
　　“路途遥远，公主还是先上车吧。”
　　不是要在这里杀她么？
　　她睁大眼睛看旁边的苏云珲。后者挑挑眉扭过头去，翻身上马把玩着鞭子等待出发。
　　他随口说了“上路”，当时自己也不清楚父亲是作何打算……再者，能吓吓那位公主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