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是情意》上何

5、你真的很讨厌

　　挥手告别给予搭便船的船主李四哥，在船哥儿等人的热情欢送下，初岩跟随九师兄踏上回师门的陆地旅程。

　　牵着马儿在缓步走到树荫下，她将马绳系到树干上，回过头去问：“九师兄，这还须几日才可到家？”
　　初祁想了一下，“大约两三日吧。”
　　师兄妹双双在最大的树荫处坐下，白虎在不远处的小溪边喝水。
　　初祁将烙饼折了一半给她，仔细咬下一口饼子，含糊不清道：“今天怕是又要在野外过夜了。”
　　背靠树干，她轻声叹了口气，“恩，晚些寻个好点的地方。”
　　“师妹累了？”初祁笑着看她，微眯的眼，迎风飘扬的发丝，一如往年的柔和。
　　“是啊，许久不曾这般赶路了。”咬下一口饼，她上下齿不停地快速运动，然后灌一口水，“还有这饼，偶尔当零嘴嚼嚼还是可以的，这每日都吃，真是要人命。”
　　“师妹，你这隐居久了，还养尊处优了。”初祁一点都不客气地取笑她。
　　笑着点头，她的脑海里村民的样子一一闪现，“掌柜的他们都太热情了，这几年多亏他们照顾，你师妹我才没饿死。”
　　想到师妹离镇，码头那一群夹道欢送的镇民，初祁也欢喜她能遇上那些淳朴、热情的人。他从包袱里取出披风给她，“你睡一会儿，咱们再赶路。”
　　“好。”用披风遮好自己，她缓缓闭上眼，“九师兄也歇会吧，呆子在，没事的。”
　　“睡吧。”看着白虎从溪边回来趴在她另一边，初祁端坐着打盹。
　　身旁的师妹马上就陷入沉睡并略微打着小呼，周遭一切平静，初祁也稍稍放松，缓缓睡了。

　　过了不久，他被远处依稀传来的呼哒哒的马蹄声惊醒。
　　师妹还在沉睡，果然是不在江湖，防备心和精神力低了许多。
　　马蹄声越来越近，听得出约莫是有五六匹马在疾奔，不稍一会就来到他们附近。入了眼帘，初祁就看出这些都是练家子，气息收敛仍是有江湖之气。其中一人，好似他在白莱镇码头问路的那个黑衣大汉。
　　初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笑嘻嘻地冲上武挥手，马上一群人却是很专心地在赶路，只有白衣康辉刻意地看了一眼，“上武，你认识那男子？”
　　自认不随便认识人的上武头也不回，“不认识。”
　　“那白虎……上武看看，好像是白莱镇那个姑娘的。”马鞭轻轻飞向上武身下飞奔的马匹。
　　“正是。”被迫无奈的上武这才仔细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姑娘也从镇上出来了，还跟着个男子。难道是未婚夫寻上门领回家成婚？”康辉恶意地自我想象。
　　“就你想法多，搞不好人家只是兄妹。”身着蓝衣的辛策梁开口斥责。
　　康辉笑笑，回头再望一眼，“兄妹，那二人一子儿像的地方都没有。”
　　骑在最前的清俊男子听言，也略微扫视了一下，果然是不像的。

　　一行人呼哒哒地从小道上飞驰而去，扬起不小的尘土，得亏他们二人离得远，不然得给呛着了。
　　发现师妹还在好眠，初祁也只得是继续闭眼。
　　忽地想起，方才被惊醒前似乎做梦了，梦到师妹小时候。
　　师妹那时候小小，才二岁就不知被师傅从哪里带回师门。整个师门，除了这娇娇嫩嫩的女娃娃，全门上下皆是男子。
　　大多数师兄弟都是疼宠这个小小师妹的，唯独出身秦安首富家庭的娇弱三师兄对她是各种欺负。小小的女娃，方到陌生之地，本就怯生生的。被三师兄一捉弄，就更是怯懦，常常是动不动就嚎嚎大哭。
　　有一日，三师兄趁人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施了法术将师妹定在柴房。柴房地界偏僻，少有人来往，才四岁的师妹被定在那里定了一个时辰。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师妹已经是小脸儿苍白全无血色，泪流满面、声音嘶哑。被解开定术后情绪崩溃瘫倒在大师兄怀里，被送回房里时遇到了无事人般的三师兄，他第一次从一个小孩身上看到愤恨的眼神，流着泪恨恨地看着三师兄，扯着嘶哑的嗓音说：你真的很讨厌。三师兄听到脸立马就黑了，砸毁院子里的木桩气冲冲地走了。
　　从那往后，师妹就开始避着三师兄，除非师父在，否则绝不与他同在。而且经常性地跑到山林子里瞎转悠，一开始他们并不放心，后面次数多了也就放任。
　　又有一日，师妹黄昏出去，过了晚膳时间还不见人影。以为是或许回来了躲在哪个角落，众人将师门翻了个遍，寄生地附近的小妖见了几个却不见她。
　　师门位于山中腰，山中妖兽众多，唯恐发生意外，大师兄当即下令搜山。众弟子举着火把出动，搞得整个白云山火影重重，惹得山下百姓人心惶惶，还当是妖魔出世，很长一段时间整个村庄都处于恐慌中。
　　众人找了许久许久，久到他们以为她被野兽拆吃入腹了。最终是不情愿出来，被大师兄饱揍了一顿的三师兄在山顶处的某个大坑里找着她，意外的是坑里还有一只半大不小的白虎，一人一兽偎依着睡得正香。见此景，三师兄恶意地弹了个石头将将小脸漆黑，手脚略有擦伤的小小师妹给弄醒，要看她是否会被白虎所吓。
　　偷鸡不着蚀把米，没吓到人反倒把他自己给吓着。因为不成想那小丫头醒来的时候一脚把白虎给踹了，是以一人一虎同时清醒。白虎尚小还不能一口将人吞下，他也就没有特别紧张。只是白虎清醒地要更快，一下就张口扑向她，三师兄吓得跳进去的时候它已经舔着舌头在小黑脸上滚了一圈，看他下来反倒是护在她身前警戒他。揉着眼睛坐起身的师妹在白虎身后一脸呆滞，不明白眼前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三师兄将白虎拂掉，话也不说直接将她拎起来，甩到后背，晃悠晃悠地背回师门。他身后，白虎也跳出坑跟着一起回了师门。
　　后来大师兄悄悄问她是不是离家出走，师妹说她原意只是想在师门附近走走，谁知道走着走着就遇上了那白虎。她以为它是要吃她，吓得她就一直跑跑，跑啊跑啊……掉坑里了，然后就晕了，按师妹自己说的是睡着了，醒来就看见三师兄了，以上。
　　后来，白虎成了师妹的护随，三师兄也不曾再欺负她，应该是谁也不欺负了。

　　半梦半回忆完过往，初祁睁眼看看已然长高娇俏的师妹，初祁有种吾家有女已长成的长辈感，虽说他只长她六岁。
　　平常家的女儿在师妹这个年纪，大都已经在操心婚嫁之事。而他的师妹，却孜然一身独自在外云游。作为尊长的师父，完全不操心这么个大姑娘未嫁，依旧放任其自由。反倒是大师嫂和二师嫂经常在两位师兄跟前念叨，有时也到师父跟前念，可师父他老人家压根就无动于衷。作为与师妹最亲近的九师兄，他急也不急，担心师妹一个人太孤单，可也不想她嫁人。
　　一番感慨后，见时候不早了，初祁叫醒她，唠唠叨叨地催着她继续上路。

　　驱赶了一阵，天就隐隐黑了。
　　师兄妹在某个山脚下寻到一处破败的屋舍。
　　残破的木门嘎吱嘎吱地在摇晃，推开来走进去，抬头望，屋顶上破旧的木板垂落着，随时有掉落的可能。初祁索性一个跃起将它折了下来，扔在一旁。
　　拽拽初祁的衣袖，她指着墙角的某只物体轻声问着：“九师兄，那个……那个东西要不要先将它请出去？”
　　墙角缩着一只野鬼，双眼呆滞却不暴戾，看它身上所穿的身前衣物极为简单粗糙，可知晓这是一只普通也无任何法力的穷鬼。
　　“师妹，你还是不待见这些东西呐。”初祁叹气，往那穷鬼走去。
　　呆滞的穷鬼感觉到有人逼近，总算不发呆了，惊恐地手脚全缩在一起，结结巴巴地叫道：“你，你……你要做什么？”
　　面对着只鬼，初祁一本正经，“无需害怕，我只是要问你，你是要投胎去还是继续做孤魂野鬼？”
　　“你是除鬼师傅？”穷鬼苍白的瞳孔放大，青脸煞白。
　　“那倒不是，只是可助你一臂之力，早日解脱。”
　　“不要，我不要解脱，我还没找回我娘子，我不投胎……”被除去的恐惧令穷鬼惊慌，他开始四处逃窜。
　　穷鬼的举动惊到一旁清扫的初岩，吓得她几个飞步躲到初祁身后，白虎也扔下叼着的稻草飞奔至她身边。
　　“定。”初祁迅速地扔了个法术将穷鬼定住，回头去斥责他的师妹：“师妹，你怎么还是这般无用，都跟你说过了，遇鬼要冷静。”
　　拍着胸口安抚自己，她大口喘气，“这不是有用没用的事，我只是不喜欢他们而已。”
　　“没人让你喜欢他们，以你之力收了它绰绰有余，何必惊慌。”
　　她摇晃着脑袋，“呃，不要，不喜欢。”
　　“真是拿你没办法。”笑着拍拍她脑袋，终于将注意力转回穷鬼身上。
　　“既然不愿重生，那你走吧，不过切记莫作恶，否则你将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直接灰飞烟灭，更何况是寻你娘子。”施法解了穷鬼的定身，它嘴里应着“是、是”急忙飘了出去。
　　“阴阳人两隔，纵然是寻着又能如何？”初祁叨念着帮忙铺整睡的地方。
　　她脱口而出：“谱写一段人鬼之恋。”
　　手指轻推身旁那颗青春的脑袋，初祁笑骂：“傻得你，人鬼如何恋？”
　　铺着稻草，她小声说：“也不是没有……”
　　“嘀咕什么呢？”
　　“没，我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