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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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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玥,走,踏春去。”宋青萝快走进来,摇着她的胳膊撒娇着。
还没等顾玥回话,就听外面有声道,“快点。”
顾玥眼一瞪,小王爷?
出门一看,只见小王爷一身锦衣立于路边,一脸不耐烦。
“你怎么把这么一大佛请到我家来了?”顾玥一捶宋青萝,宋青萝得逞的笑着,“去吧去吧,你要是不去他也不走,在这多碍眼。”
顾玥一想,这几日都是晴日,出去玩玩也好,换好衣裳便随宋青萝出了门,小王爷皱起眉头,“太素了。”顾玥一笑,“我们是去赏花,又不是去争春。”小王爷还是摇头,“双十年华,颜色应着鲜艳一点,石榴红,杏子黄,孔雀绿,越是招摇越好,就像小王我一样,何况你还是个姑娘家。”
顾玥看他一身紫衣,偏还绣着金线,真是怎么混怎么搭。
小巷太窄,马车停在外面,三人只好步行。
路边有榆钱已经结了串,有小儿在树上撸着吃,小王爷驻步,“这是什么,可食?”顾玥点头,“这是榆钱的嫩叶,我们叫它钱串子,这么撸着吃也可以,平时粮食不多时,也会拌在粟米里煮粥,或是摊饼子吃,既好吃又填饱。”
小王爷抬头望着树杈上的两小儿,“你家也有?”
“嗯。”顾玥一笑。
“常吃吗?”小王爷声音不变。
顾玥已经准备迈步,只得停下继续回,“并不常吃。”
小王爷转头,定定的望着她,“一旬几日以此为食?”
宋青萝也不忍,“阿玥你……”顾玥拍拍她,不去看小王爷的眼睛,“真不常吃,也就是应个景,若不是遇上荒年,谁放着米粮不吃去吃它。”
小王爷看了她一会,继而往树下走去,“小儿,我拿这个换你手中的钱串可好。”他手中拿着一颗珍珠。
“王爷!”顾玥连上前,按下他的手,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小块梅花饼,掰开递过去,“阿牛,你给我压下一枝。”树上一孩童接过去,另一个乐呵呵的往一根树枝上一踩,树梢便垂了下来,顾玥一跳,抓住了枝头,用手捋下了一小团。
白白的春日下,她的袖口微微滑下,露出纤细的手腕,一手利落的一划,像是在拨弄琴弦一般,小王爷看得一时失神。
顾玥撮了少许递了过去,“王爷。”小王爷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心的全部倒入自己的手中,宋青萝好不容易才抢了一些。
“本王全要了。”小王爷握在手中,一边走在前面一边不时的往嘴里塞两下。
“清甜可口。”宋青萝咂咂嘴,“阿玥,真好吃。”
顾玥有点无奈,皱眉望着她,“但愿不会吃坏了你这两个金贵的主。”
小王爷又在一个老婆婆的篮子前停了下来,竹篮子里卖着梅花。
“老婆婆,这时节您从哪折来的梅花?”小王爷微弯腰问,随手挑了一枝,开了四五朵,颜色绯红,递过去一角碎银。
老婆婆笑,“外城山上梅花正是时候呢。”
小王爷摘下一两朵随手给了一边的宋青萝,手里拿着那枝梅花又径直往前走去,顾玥心中隐隐有点失落,站在另一边有些尴尬。
刚走到车边,宋青萝已经进了车内,顾玥也正准备踏着脚踏上去。
“顾玥。”小王爷叫道。
顾玥回头,只见那枝梅花递到了自己的面前,只留了顶端的三朵,一朵开,一朵半开,一朵花苞,枝柄已经被仔细的剥去了棕褐的老皮,露出青白色的内里,还不知用什么削的愈到枝底愈细。
见顾玥没有动静,小王爷往前一步,顺着她的倭堕髻发底慢慢插了进去,端详一眼,“还是太素。”
顾玥静静的立在那里,发现自己没有半点想推拒的心思,这让她自己莫名的发了慌。她慌慌张张的不知怎么爬上了马车,小王爷在后面哈哈大笑。
她的脸像要烧着了一般。这一路,马车似乎走了很久,却还是不够她散去脸上的热潮和心中的惊恐,她一字不说,宋青萝也少有的一路安静。
春色尚早,陌上游人并不多,三人在桥头便下了车。
远远的山脉露出鹅黄嫩绿之色,隐隐有粉绯之色,似是早春之花。
小王爷扇不离手,刷的一声打开,上画桃一枝,或绽或含,或绯或粉,密密匝匝,宋青萝毫不掩饰的一鄙视,小王爷不乐意了,“小萝子你莫要得意,本王阅过你的卷子,律令十条,七为通,你错一律一令,大义一项也是了了,若不是肖老头子看重了你的断案,莫说头名,连通都是大难。”
宋青萝不服气,“我也只是户婚中一律没有想起,我以后是要判大案的……”小王爷冷睥了她一眼,顾玥走在他二人稍后方,一直静静不出声。小王爷不知怎的脚步忽快忽慢,顾玥只好一心看着脚下,就见片片青草从自己的裙边依次滑过。
“顾玥你也是。”小王爷忽的转身,言辞却是有点严厉,“今日踏青后你二人都给本王回去闭门读书,贴经一项,你二人在本王眼中皆是不通,判官不明律法,算博士不熟数理,就是案题做的再好也是侥幸!”
顾玥连连止步,也差点撞了上去,她心里自是底气不足,这次春闱的确是匆促上阵,一本缀术曲桀拗口,虽说数理知识对自己不是问题,但就是背不大全,贴经的时候就有一条一字没有填出,她不由头低得更低。
小王爷微低头,正好看见她坠堕在一边的发髻,乌发黑亮,丝丝柔细,髻底插着的正是先前自己削出来的那枝红梅,一共三朵,余下发丝只在后面松松扎起,依旧是半旧的水蓝色布条,她的耳朵泛着粉色,弯下的颈项露出玉白色的中衣领,没有璎珞环,没有明月珰,果真是太素了,素的让他不自主的再次想伸出手去,忍了忍,咳嗽一声,“本王也就是说说。”
顾玥稍稍抬起头,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宋青萝一把拉过她,“别理他,他也就是个游手好闲的闲散王爷,银样镴枪头。”顾玥被拖着往前走了几步还是回头望去,小王爷收起扇子,正抵着鼻尖,暗自笑着,春日慵懒的阳光将他笼入其中,一身高调的金线纹花发出一闪一闪的小光。
乱花渐欲迷人眼。
溪流一路绕山而行,直入山谷,谷中落英缤纷,繁花更似谷外,谷中游人三三两两,各着鲜衣。
“皇侄女?!”小王爷摇着扇子,惊讶的冲西南角一群人唤道,随即走了过去。
“果然。”宋青萝一嗤,“原来是带着我俩炫耀来的。”
顾玥一笑,“小王爷这有点狐假虎威。”说着一点自己和宋青萝。宋青萝大笑,拉起顾玥,“既来之,则安之,我也对长公主麾下的四位巾帼很是好奇。”
韩琦,苏静言,黄品娟,李丽霞,进士科四位女举人,此时正端身跪坐于一华服女子周边,顾玥飞眼一瞄,只见那女子头上金簪炫灿,双眉间金砂并赤丹点就一朵桃花妆,两目潋滟,水光无限,让人再无暇细看余下五官,只一心念着一个字,美。
娇,傲,亲,冷,媚,清,让人细分不出,只觉增一分便多,减一分便少。
顾玥宋青萝两人微一俯身,“见过长公主。”再依次与相识四举人作揖,小王爷不知何时已经侧身卧于长公主身边,顾玥发现除韩琦四位相识的举人外,这里还有不少不认识的女子,或少或长,旁边李丽霞微微挪身,顾玥与她一笑,便和宋青萝跪坐下。
“阿萝,听宋尚书说你仍是不愿归家?”长公主递过一碟糕点,“寻个时日回去看看吧,你娘亲惦记着你。”
宋青萝接过,点头称诺。
“我阅过你哥哥关于蛟珠之竭的上疏,洋洋千字,只四字是最为明白的。”长公主一笑,“‘上贡无厌’,此四字孤阅之最喜。”
宋青萝面露喜色,这四字正是当时她坚持要加上的。长公主又说了几句,转头望向顾玥。
“顾抱朴是你父亲?”长公主问,“这般算来,你倒是可以唤我一声阿姊。”
顾氏主母乃齐家二女名云岫,当今皇后正是齐云袖的胞亲姐姐。
顾玥福身于地,“顾玥不敢。”
“你和你娘亲这般在外漂泊不是长久之计,二姨母那边我去说去,怪只怪顾长宁当初太过荒唐。”长公主虚虚一扶,“待卜个吉日,再让你母女二人风风光光的重入顾家。”
顾玥微微抬头,低于长公主的视线,却正巧对上了侧卧的小王爷的眼睛,小王爷一脸笑意。
“谢长公主。”顾玥头再高一寸,“只是长公主误会了,当初出府并非大娘逼迫,而是一大师云顾玥乃是命格大硬之人,言辞玄乎,顾玥不得其意,而后舍弟早夭,先父故去,长宁蒙羞,顾玥不敢不信,幸娘亲不忍我孤零一人,与我一起离府居于乌衣巷。”顾玥微转眸望向小王爷,她看见他蹙起的眉头,周围一时的安静,三年前的那些蜚短流长似乎已经流逝了很久,这么忽的被人说起,似乎比诽言更不真实。
天下珍宝,七过顾家。这个顾家与天子为连襟,天子尤不敢充其后宫,顾家老爷顾抱朴却是左拥右抱,不惑之年又得一子,只比下了皇家的寥寥人丁。此子名晖,汴安妓柳氏所出,天宝二年,夭。
次年,顾抱朴,殁。
天宝六年,顾家长女不待孝满,欲夜奔,后反咬其庶妹,京师讪之。同年,庶女并其母,逐出府。
车帘被风带起,稚子的歌声传入。
宋青萝先自回府,顾玥只好随小王爷一起,小王爷一路不言,这时忽然说话,“这唱的是什么故事?”
“这是话本子里的一则,叫春归记,说是前朝一姓温的书生,家有一妻,大家闺秀,贤良淑德,这书生亦是满腹经纶,终于及第,后遣为一小县知县,他的妻子为了照顾他年迈的老母便一直守于京中,只是这书生来到那小县后,认识了一个青楼女子名三娘,两人终日厮磨,荒误政事,后来,他的妻子寻到此县,一番苦心终于感动了这个书生,两人又重归与好。”
小王爷看着顾玥,她的声音低缓而轻,她微微低着眉,暖熏里的烟雾婉婉漫起,她一下又一下的轻捋着腰间荷包上的流苏,只让人觉得一切似乎静止了一般的安稳。
“后来呢?”他也放低了声音。
顾玥轻笑起,“后来,书生高升回京,一家人团团聚聚,和和美美。”
他又蹙起了眉,顾玥望向他,听他又问,“青楼女子后来又如何?”
顾玥一愣,半响说,“王爷,再美的故事都经不起一再的问后事如何。”
天宝六年的暮春,疯疯颠颠的赵三姨娘在院中唱——“……窗棂冷神思倦胭脂难掩,雨点枯蕉,残月暗,念昔日呵手共描鸳鸯,倒底是意不平…”
十六岁的顾玥拼命的撞着门,咿呀的唱腔中却仍能听见顾长宁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一字字透过门板,她说,“顾玥,即便是私奔,你也不配。”
赵三娘仍在唱,“……三娘且一问,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总占的先……”
满街尤唱春归记,不知温郎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