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山》浮生欢

4、贵贱

　　帘外雨声淅嗦，殿内宫漏滴答，数十支臂粗红烛照的犹如黄昏。
　　“顾玥？宋青萝？”长公主红纱曳地，细细的烘烤着香饼的四周，“不知我那弟弟放着四位进士举人不要，怎的偏偏看上了这两个。”
　　待香饼生热，她将其随手丢入面前的四角兽口方胜纹香炉中，闻着指端的残香，“宋青萝，喜形于色，过于天真，弃。顾玥，不甚出色，却不是不可为孤所用。”

　　三月四月，沿河看柳。
　　距京近百里外长公主设下群芳宴，此处风景幽佳，传言此地每逢三四月的某一日，河水中会飘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桃花，远远望去犹如粉霞漫天，故得名粉河。此处离京师甚远，人迹罕至，然粉河两岸数十里仍均以锦缎围起，垂柳依依，流水潺潺，众女子皆是云髻高耸，衣带翩跹，隐隐如仙娥穿梭彩云之间。
　　“七皇叔。”长公主笑意殷殷，“可是酒香为皇叔引的路，不妨来尝一尝这罗浮春。”
　　说着，把起弯颈白玉酒壶。
　　“美酒浓香客要沽，门深谁敢强提壶。”小王爷挥扇一摇，举起另一只手，却正擎着一个粉蓝酒杯，“春日当饮陈年松花酒，嗯，这微荡春风中倒确有股清冽松香，小王且自己寻乐子去，皇侄女不用挂怀。”说完，酒杯一举，转身便似寻酒香去了。
　　长公主冷哼一声，自己斟酒，“何人妄言七王爷最喜罗浮之春。”一边的翠衣女子深深一弯腰，“女婢万死。”
　　“罢了。”长公主饮尽一盅，盈盈立起，笑道，“春日正好，莫要辜负，画舫备好了？”
　　随从称然，不及半刻，南堤上的人便全被上了一艘丈高大船。

　　宋青萝被几个官宦女子拉到一边投花令，顾玥不会，便和布衣出身的李丽霞靠船舷说着不日后的殿试。
　　二人均是担心礼部的选试，虽是中了举人，但若是过不了礼部这一关，也无法入朝为官，最多去做个幕僚，这礼试多半握在那些朝廷重臣的手中，他们对女子科考赞者不多，天宝六年，就是一个女子也没让通过。
　　二人彼此微微一深聊，竟发现有点相投之意。
　　“若是此举不中，我亦不会去做他人的幕僚。”李丽霞面江言道，“我家处和州，是合德王的封地，见多了那些幕僚们倾轧阿谀，鱼肉百姓，他们所作所为无非不是讨好主子，乞升斗之米，形似走狗。虽是男子，也不过尔耳。
　　顾玥心赞不已，也不免说出了几句心里话，“可是这世上众人，多得还是些升斗小民，我也无法免俗，不瞒你说，此番入闱也大半为生活所迫，这世上处处为难女子，连做个店小二也难逃指指点点，世俗不允女子抛头露面，我甚是不解，难道独身而立也是错？我就想，既然世俗已道我是离经叛道的女子，那这一世我索性叛到底，女子入仕，众人说项，那好，我就偏偏要去做这个官。”
　　两人相对一笑。
　　“好你个阿玥。”不知宋青萝如何逃脱了那一群贵家女子，正拍手道，“你从来不与我说这么些话。”
　　“宋举人这话有点泛酸味。”李丽霞笑道。
　　顾玥也有点不好意思。
　　“阿玥你平日不说，可是多少还是视我为富家小姐，这些你们所谓的民间疾苦我不会理解？”宋青萝走近，“阿玥，若说当年不知仍可原谅，可我在沥县两载，亲眼见珠民走投无路，听信传说，沉女入江以采蛟珠；十户九空，路有饿殍，寒冬腊月，江冰数尺，仍有珠民被逼采珠以足上贡，十案中便有七八案让人不忍下断，无非是被逼无奈，或是逃离户籍，或是偷窃粮库，却都是法理不容。”
　　顾玥望着她，却有一瞬觉得眼前的宋青萝有了些不同的东西，她或许是真的不配做阿萝的好姊妹，她从来不曾真心的去认识阿萝，总是带着疏远，带着自卫，像只刺猬。
　　她一直以为宋青萝入仕，只是为了与宋尚书置气，或是不服其兄长的光芒，却不知。
　　“阿玥。”宋青萝攀住她的胳膊，“我不敢说全懂，可我想懂，哪怕这条路很难，我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最后会让我觉得连肤之痛，我也不悔。”
　　她的面色坚毅，不似往日那般不知世事艰辛一样的天真烂漫，却依旧明媚灿烂。

　　“三位不必担心礼选。”小王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本王自有妙策。”
　　“是何？”宋青萝问。
　　“天机不可泄露。”小王爷一敲宋青萝的脑袋，“你该收敛下你闻风便是雨的性子。”
　　“那边长公主得了一头红色大鲤鱼，去看看。”小王爷用扇拍手，“正是鱼跃龙门的好兆头。”
　　三人均是一笑，谢过小王爷。
　　宋青萝与小王爷并肩而行，李丽霞和顾玥随后落上两步，一个是白丁出身，一个是庶子旁出，一番交谈早已生相惜之意，在后面不便再说话，可对视总是一笑。
　　“顾玥。”小王爷却停下了脚步，唤道。
　　顾玥只好上前一步，小王爷却不说话，李丽霞便先辞一步。
　　“小萝子你先去，本王和顾玥有话要说。”宋青萝便点头，追上了前面的李丽霞。

　　顾玥等了片刻仍不闻声，抬头望去，却见一双黑目正直直的望向自己。她似乎从未这般仔细的打量过这位天之贵胄，总是匆匆的一望，旋即垂下视线。他的眼睛有着清晰的形状，像是最一气呵成的一笔勾勒，微微内双，露出天家的威严和深邃，却又是黑白分明，清澈明亮如同少年。
　　“王爷。”她低声唤道，却也不知说些什么，只是不禁唤道。
　　“本王名唤赵希宁。”顾玥一惊，听他继续说，“又字从安。”小王爷慢慢往前走去，顾玥连忙跟上，但慢一步，小王爷便止步，微微侧身，两人相隔不盈一尺，他只静静的看着她，顾玥只得半跨一步上前与他同行。她偷偷的一瞥，发觉他的嘴角正噙着笑，就着这春日，却是让人麻酥的美。

　　他欢喜自己吗？还是，仅仅是一种拉拢？
　　若是欢喜，又是因何而欢喜？
　　若是拉拢，又是因何而拉拢？
　　……顾玥的心中在不断重复着这些问题，他是先帝最小的儿子，是唯一一个留居京师的王爷，是当朝天子的唯一胞弟，风流倜傥，富贵骄傲，他岂会喜欢上一个已是满身诽言的庶出女子？若不是欢喜，为何要举止如此亲密惹人遐想？如不是欢喜，该是如何的让人恼羞。
　　可若是欢喜呢，若是他真的欢喜自己，可那初见却是场安排缜密的探究，然后那一次次的见面又是一场场招兵慕马的挑选，自己是以一枚棋子的身份介入到他的世界，又该如何去谈欢喜？

　　“真是头艳丽的鲤鱼。”人群挤做一圈，纷纷赞道。
　　“这鲤鱼好生大的力气。”长公主一边的侍女笑言，长公主亦是一笑，“多亏了韩举人，孤才能得到这一尾红锦。”
　　韩琦，祖父韩守正，是当朝天子还是太子时的太傅，后随经太子三起三伏，是当朝天子肱骨，也是朝中少有的支持女子科举的大人。
　　顾玥却觉手腕一紧，她低头看去，玄色红福云纹边宽云袖似是被挤后无意的搭在了自己的衣袖之上，而那之下，众人皆难察觉之处，一只手正稳稳的握住自己的手腕。
　　一边的小王爷以扇点鼻，目不侧视的笑道，“但看这只小鱼儿能逃到哪里去？”
　　那重叠云袖之下的手握得又是一紧。
　　顾玥暗自抽手，仍是不得，便假装两手交错，附上的左手落下时却是暗暗的重重一砸，她看见一边的小王爷一脸吃惊的瞪着自己，那神情好笑极了。却在这一霎，一人从背后用力一搡，顾玥顺力往圈中踉跄去，小王爷跟着往前一步，手臂却被前面的人挡住，只好放下。

　　“有刺客！”不知谁人高喊一声，却见那如雾如霞一般的围堤锦缎早已被燃着，有人从那破口之处涌入，与岸边护卫厮杀起来，而不知何处的水处也箭般驰来四五艘小船，不多久就有人翻上了这艘画舫，舫上多是女子，护卫并不多，船板上瞬间便混乱起来，只见那衣环勾连，钗簪落地，群芳狼狈躲闪。
　　“顾举人。”身后的长公主也是一脸血色尽无，顾玥回首望去，却仍不得不赞一句‘尤物’。
　　“那有一红衣金凤锦服女子，定是公主。”水匪大喜，挥刀便从混乱人群中奔来。
　　顾玥见身后众女子早已六神无主，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越是这般危机她越是觉得自己的身子中似乎有另一个灵魂，它对这种危机有着一种渴望，它安静，它在等待。
　　“快走。”顾玥一把拉起身后的长公主，转身往船后跑去，“这船后绑的有小船吗？”
　　如此高的画舫应是战船改造，而战船之上都有灵动的小艇，但愿此船仍有。
　　顾玥未听有应答，回头望去，却见一水匪已经赶至，“大美人，从爷回寨子吧。”长公主回头秀眉拧怒，“孤岂是尔等贼子……”顾玥却是一把掀起一边的桌布往身后水匪抛去，拉着长公主继续往前奔去，那水贼被惹恼，有人躲闪不急，被一刀掀在后面，血腥味浓浓不散，随行的翠衣女侍立住脚，拔出发间簪。
　　“香凝！”长公主唤道。
　　顾玥也惊叫，“喂，你做什么，快跑啊！”
　　那叫香凝的女子似未曾听见，却直直往那水匪迎了上去，以一种拥抱的姿势去迎接那淬寒浸血的刀刃。
　　顾玥就见着那刀刃穿过她的身子，雪白之上那斑斑红迹犹如红梅，她叫香凝，那个来家递帖子的女子，似乎甚喜翠色。
　　顾玥看向长公主，长公主一惊，顾玥的眼中有浓浓的寒意，她的目光锐利而发狠，带着一种长公主从未见过的神采，她的脑海中忽然如惊雷劈天一般闪过四字——不服不甘。
　　这四字让她心惊。

　　船后绑着两艘木船，终有护卫赶至，放下木船和软梯，各跳下一人稳住小船。
　　“你穿上！”长公主身边另一个着月白色华衣女子脱下长公主红色的披风，不由分说的递过来。
　　顾玥不禁冷笑起来，她的眼前闪过那死死抱住刀刃的翠色身影，冷声道，“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的命要高贵，凭什么自己这些人的命要低贱？凭什么祸福来时，自己这些低贱的性命便要如飞蛾扑火般的挡在他们的前面？
　　这世上，谁又比谁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