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初轻寒

4、啮臂之盟 易求无价宝

　　柳吟风握着小柳的手走出很远，这才轻舒了口，既而握了握手中的玉箫，唇边渐渐舒展开自信的笑靥。跟随父母叔父苦练多年，终于有机会与人一较高下，知道己已有微成，遂感意气风发、成竹在胸。
　　而身旁小柳直将那一横秋波密密的缠绕在他的身上，久久不散。
　　“你有点女儿姿态好吗？哪有总盯着男子看的。”柳吟风沐浴在无比崇拜恋慕的黏缠眸光中大为得意，也有点不自在。
　　“你功夫好高啊，我要学！你一定要教我！”小柳故意做出献媚的表情，拖着长长的尾音赖赖的说道。小柳软软的声音很是特别，浓浓的鼻音，糯糯的尾声，听得人心里麻痒痒，甜酥酥，柳吟风一阵心情激荡，热血上涌。
　　“你…”他慌忙甩脱小柳的手，恐迟了会发生丢脸的事情。他努力调整气息，正色道：“以后不许你这样和人讲话。”眼睛始终不看小柳。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和人讲话？”小柳不解的问。
　　“不是不能和人说话，而是……反正，你听我的就好了。”
　　小柳见他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答应着好，伸手探到他的额头道：“天并不热，怎么就急出汗了呢。”
　　柳吟风立即以箫相隔，神情更加慌乱。“我自己来。”小柳温暖的小手已柔柔拭着他的额头、脸颊，柳吟风心中波涛汹涌，纵身跃开道：“够了！”
　　小柳柔荑悬在半空，吃惊的看着他。

　　夜漏更深时分，凤来栖客栈的花园里菊香四溢，梧桐树下一道迷人风景。如水的月色下，花木摇曳，树影婆娑间，白衣少年一袭轻衣，玉玑素冠，手执玉箫，意态幽悠，竟似深谷幽兰般透着空灵之气，不似人间所有。
　　小柳听得箫声推开轩窗，远远望见他，却又马上关上窗。
　　柳吟风知道小柳肯定还在生他的气，换了是谁都会生气的，他不怪她气得久，苦于无法解释，不知怎样才能哄她高兴起来，又怕她因此一走了之，只能傻傻的守在她的房门外。
　　小柳开窗见他吹箫守候，心早已软了。
　　“呵呵…无非是想认错脸皮又薄罢了…”小柳念及此处，不由娇笑出声。让他守着吧，就当给他的惩罚了。
　　于是她高枕仰卧，笑面如花。不时的箫声入耳，似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又似在脉脉低语诉说情怀。
　　是夜，箫声时断时续、隐隐约约、婉转悠扬，小柳在箫声中露着甜甜的笑容，鼾然入睡。

　　次日，当小柳推开门见到柳吟风时，一夜无眠的他脸上竟丝毫未见疲惫的痕迹，小柳心道：“这练过武的果然不同常人。”她决定绝不先说话。
　　“小柳，那个我…我们可以走了吗？”柳吟风嗫喏半响，却憋出了这句话，话出口，他忍不住掐了一下自己。
　　“不，我不走，我还没玩够呢！要走，你走好了。”小柳无视他恳求的眼神，走出房门自顾自的说。
　　“小柳…小柳…”小柳大摇大摆，旁若无人。
　　“……”

　　“既然你不肯谅解，那两人再勉强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呢，你，好自为之！”
　　小柳方听到这句话，白影一晃，柳吟风已在几步之外了。她楞在当地，看着他意无反顾的头也不回，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顿足道：“好，好！这样也好！”
　　“难道离开你，我小柳便活不下去了？…”话到嘴边，眼泪刷刷而下。
　　她转身进房收拾包裹，提了出来，口中哽咽道：“臭柳吟风，死柳吟风，这辈子不要让我见到你…”

　　一道身影挡住去路，抬起朦胧泪眼，那是谁？一袭白衣，剑眉星目，除了他还会是谁！
　　“……”
　　“这么快我们就见面了。”柳吟风若无其事的说着。
　　小柳未语凝噎，一双妙目中珠泪更见汹涌，大有滂沱之势。见状，柳吟风急痛之下，抓住她的小手道：“我又错了，都是我的错！你打我，打我好了……别哭，别哭！”
　　此言一出，小柳的眼泪更如放闸洪水滚滚而下。
　　“你欺负我,你欺负我！…”
　　“别哭了…我错了…不然旁人真以为我对你怎样了呢。”
　　“…你还待怎样才算？…”
　　“…啊…”只听柳吟风半声惨叫，小柳张口咬在他左边小臂上，待撸起衣袖，一朵圆圆齿痕，编贝似的整齐印刻着。
　　小柳得意的望着他：“怎样！…我也没怎么对你，只是让你从此记着，再也忘不了。”
　　“…你，还真…是了，有了这一口，今生今世我是再也忘不了你了呢！”柳吟风嘴角含笑，半真半假的说道。
　　闻言，小柳俏面酡红，挣掉他的掌握，扭捏了片刻，忽然举拳砸他胸膛：“这样，是不是下辈子你也忘不了了吧？”
　　“好，下辈子也不忘。”柳吟风眼角噙笑，眸光闪烁。
　　小柳再砸，柳吟风紧紧攥住道：“永生永世不忘，可好？”双目炯炯，情深一片。
　　在此眸光中，小柳顿觉如坠七彩云雾中，心神俱怡。这时，无论怎样的危难都毫不惧怕，因为他，因为有他！
　　小柳心中浮上一句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当柳吟风与小柳一前一后走出凤来栖客栈时，正是天气晴和，秋阳初照，此时山嶂叠翠，秋波嶙嶙。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极是热闹。听说城南菊花园种有大片名贵花种供人观赏，小柳闹着柳吟凤一同前往。
　　到了城南，竟是说不尽的衣香鬓影，繁华似锦。出游之人，络绎不绝。有班公子哥家里喂了几头好马，偶然高兴出城跑上一圈，轻衫小帽，扬鞭花间柳下，是何等的快活。
　　“这样狭窄的街道，还有那许多做生意的营生，这些人也太滋意妄为了。”小柳看不惯哪些骑快马的公子哥，恨声说道。
　　“走马踏杀人，街吏不敢诘。”正说话间，走在身旁的一匹马儿慢了下来。“怎样，我说错了吗？看什么看。”小柳心有仗势，毫不畏惧。

　　马上坐着的是位二十二、三岁样的年青公子，穿一件宝兰色的细丝驼绒长袍，微卷衫袖露出里面雪白的短夹袄。右手提着马缰，左手绕一根湘竹湖丝洒雪鞭，足蹬武靴，踏着马蹬。再看此人清贵俊美，尤其双眉斜入鬓角，一对魅惑桃花长眸四下含情，挺括琼梁，唇如刀刻。真真好风采！
　　“姑娘说的极是。”那公子低下头，假意谦逊的说道：“姑娘可是赏菊去？此去菊花池尚有段距离，不如让小生载姑娘一程。”
　　“住口，你再胡说，小心看打。”小柳气极败坏喊道。见小柳生气的模样，那公子哈哈大笑着扬鞭而去。柳吟风暗运内力，看似随手一扬，几片树叶飞向那公子。
　　马上公子只觉后心袭来一股劲风，身子微侧，树叶擦肩而过，宝兰色的衣袖上落了道淡淡痕迹。回过头来看，小姑娘咯咯娇笑，马上公子这才注意到走在她身旁的少年。少年相貌平平，眉目之间却纵横着英武之气，再看方才那手摘叶飞花的手段，劲道十足，显然不能小觑。
　　柳吟风淡淡一笑，脸上却无表情，他忘了小柳给他贴了人皮面具。
　　马上公子扫了扫两人，莫测高深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将马肚皮一夹，座下玉龙白马顿时撒开四蹄，飞也似的往南弛去。
　　“真是匹好马啊！”柳吟风低声赞道，宝剑快马是每个江湖男子的梦想。

　　话音未落，又有几匹快马急驰而来，柳吟风眼见那边一位大婶正蹲着整理蔬菜篮子，还有一个五六的孩童举着糖串走在路中央，那些快马转眼就要到了。小柳尖声叫喊：“哥哥，快！快救人！”
　　“放心！”柳吟风抓起一颗石子，扬手打中一匹快马前蹄。那马正全力奔驰，突然受外力一击，马失前蹄，将马上的华服公子摔了个狗啃地，其后紧紧相随的另外几匹马儿，纷纷摔了出去，顿时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们一片人仰马翻的奇景。
　　老百姓拍手称快，这些有钱人只求他们自己痛快，哪里把他们当作一条命。滚落在地的几人爬起来，口中骂骂咧咧。
　　“老尤，你他娘的怎么回事？好好的就他妈的摔了呢？害得老子也跟着倒霉，真是晦气，晦气！”
　　“我说老尤，你、你他娘的…会、会骑马吗..”狼狈不堪的几人中还有个结巴，当真更好笑。
　　小柳嘻嘻笑着，摇着柳吟风的胳膊。
　　“笑什么！看什么看！去一边儿去，别等爷不高兴揍你几拳…。”一家奴样打扮的人朝着小柳吼道。
　　“欸，我说福全你别瞎扯咕了，来扶我一把……呀，哥几个，又让那司马芸跑远了。”其中又人喊叫起来。
　　“对啊，又让这小子抢了个先。追，快追！”听得这话，几人顾不得狼狈，爬起来上马，呼啸着绝尘而去.

　　两人终于来到菊花池。放眼望去，一片金黄。诺大的庭院中亭台楼阁林立，小径曲折通幽，菊花在各处肆意绚烂开放，或盆栽或植株，都各具形态，别有怀抱。小柳拉住柳吟风，畅游在花海中。
　　秋阳照着株墨绿色的菊花，小柳痴痴凝视，喃喃念道：“呀，这里竟有鬃翠佛尘！”柳吟风顺口接道：“叫鬃翠佛尘吗？这花确有几分禅意！”
　　“嗯，那小株的唤作绿云。阶兰凝暑霜，岸菊照晨光。露浓希晓笑，风劲浅残香。细叶抽轻翠，圆花簇嫩黄。还持今岁色，复结后年芳。”小柳低腰俯面，嗅着菊的芳香气味。
　　柳吟风记得初见小柳时，她正蹲在畦间给雏菊浇水，再看这时小柳痴迷模样，可以想见她之于菊的钟爱。他指着身旁那株黄色的大朵花轻笑问道：“粲粲黄金裙，亭亭白玉肤。这叫什么？”
　　“它叫金碧辉煌。轻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这诗写的就是它。欲知却老延龄药，百草摧时始起花，你可知，菊是可入药的？”
　　“略之一二，应该还可以泡茶吧？”
　　“那是自然，菊花的妙处在于它能散风清热，平肝明目。可用于风热不适，头痛眩晕，目赤肿痛，眼目昏花。”
　　“它还可以做成菊花酒、菊花粥、菊花糕、菊花羹、菊花膏等等，单单它的香气…”小柳掉进书袋里，卖力的讲着菊花酒、菊花粥的制作过程，洋洋洒洒一大篇，兴致盎然。忽见柳吟风眼角含笑，而又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不禁报以赫然一笑：“你在笑我！”
　　“不曾，我哪敢取笑于你，这些我确实不懂，方才受益非浅。”

　　“你！你还想我咬你？”小柳做势咬过去，柳吟风心头一跳。
　　“柳儿，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几时叫你来着？”小柳耳听他对自己称呼变了，声音亦陡然变得缠夹不清，再见他眼神温柔暧昧，有些摸不着头绪的答道。
　　“就是…就在城里遇见快马时…”小柳蓦地想起自己情急之下喊的那两字，不禁羞红了脸孔。
　　“那，很好。”柳吟风握着她手：“我想你以后都这样叫我。”
　　“…啊哦…休想！”小柳不胜娇羞，一扭身却撞到了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