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辣子》磨豆腐

7、一切开始 秋老虎。梅

　　秋老虎。

　　梅子躺在自己的大槐树下，拿着一根老艾草，拂去乱飞的苍蝇。夏天的豆腐不好寸，都是井水里浸着的多。爹跑乡下更勤快了，从原先的三日一趟，到如今的隔日一趟。娘去邱婶子家洗洗刷刷喂弟弟。
　　梅子忽地甩了一下艾草，吓的绿头苍蝇飞离了纱布扣。叹了一口气。
　　爹与娘夜里吵嘴了，她听见了。爹要生弟弟，娘要养邱雷弟弟。
　　都是弟弟，她又叹了口气。
　　望了望对头的大太阳，听见米行一阵阵的舂臼声，叫人裹了包被要睡着。
　　然后，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朝豆腐桌过来，抬眼吓一大跳，小媳妇，柳婶子家的柳叶眉。
　　梅子只有瞪大眼睛，不知如何反应。
　　小媳妇汗津津的，轻悄悄的从袖里拿了帕子擦了脸，笑盈盈的看着梅子。问梅子病可好了，日头毒，还是待铺面里，外头也照应得到。梅子只看见她舌头越长越长，伸手拿老艾草甩了个鞭子响。那厢小媳妇却是呀的一声，捂上了半边脸。小媳妇委屈的看着梅子，这厢看热闹的米行伙计过来了，小媳妇说梅子你怎的打我？梅子捡起快要掉地的包被，缓缓的回，我原认为认为是刚刚那绿头蝇子。伙计德子看看小媳妇葱绿的镶边，哈哈大笑。“梅子，你病成这样可不行，我们少爷都进到那什么圣人语了。”小媳妇跟着笑笑，往回走。
　　梅子娘却从邱辣子家带上门出来，碎步过来。问清了原由，请小媳妇铺面里坐了，倒上一杯自己炒得大米茶，跟小媳妇款款的讲话。
　　“婶子，你这茶怎做的？香，不腻”
　　“米炒大半熟，要吃的时候泡上。你身子养好了？娃娃上次我见了，养得精神。没少费心思。”
　　“谢婶子夸，都是婆婆教得好。”
　　“你这眼美，没想到嘴更美。我们梅子病怏怏的，有点不辨东西，你莫忘心里去。”
　　“婶子哪里话，好歹我也长梅子妹妹许多岁，哪能？”
　　“夸你呢还就止不住了。这么好的媳妇，柳二就舍得出来叫你做活？”
　　“婶子我是自个想出来转转，都快三月了，婆婆也说散散对身上好。”
　　“好个贤惠的媳妇，可惜我养得是个野丫头，否则以后定讨个你这样的媳妇。哈哈，等着日日有人敬我婆婆茶。”
　　“婶子，我要是能生个梅子妹妹的模样的娃娃，2个小子也不换！”
　　“快吃茶，看看是不是掺了蜜甜。”
　　“婶子，你这是从邱婶子家过来呢，我原是想受了人恩惠，该过来拜谢下。走到这厢，又觉不妥，想到是男人吃女人的药呢，不好问。”
　　“那你赶明扯块布给你婶子我做身花衣裳，我给你问去！”
　　“婶子，婶子~”小媳妇这是一脸娇羞，梅子娘却是哈哈大笑，引得德子不时伸出头张望。
　　“婶子逗你的。”
　　这边小媳妇要走，那厢梅子娘却从坊间取出荷叶包递给小媳妇，笑说：“柳二家的，你来得巧，这是新揭的皮子（豆浆最上面的那层膜），回去尝尝。”
　　“这皮子定是近日的日头晒得的，可新鲜，回去婆婆必欢喜。”
　　“你欢喜不欢喜啊？”
　　“婶子~”
　　“凡事想开，多散散心，下次领着娃来认认门，婶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婶子，我不知说甚好，那我回了。”
　　“回吧。”
　　小媳妇婷婷袅袅的朝东去了，待穿过几个铺面，日头照得梅子娘看不清，便转了身，走到梅子跟头蹲下来，摸摸梅子的额头，没热，脸便唬了下来。
　　梅子知道这是娘气了，娘气得时候嘴角下弯一点点，脸绷紧紧的。
　　这次娘弯的有2个一点点。
　　梅子迅速跳起来，殷勤的将躺椅让给娘，然后站好。娘还是一直盯着自己看，这种看，直勾勾的，梅子怯怯的说：“我以为是蝇子来着。”，盯着自己的脚面看，那是一双娘给自己做的鞋，花样是爹从乡下换回来的，不是寻常的石榴荷花，而是一串紫葡萄，外加白花黄心。
　　梅子头再低了低，说“我看见她朝我跟前烦，就抽了一下。”
　　梅子感到娘的目光开始比日头还热了。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娘接着说：“我就看见她说啊说，舌头跟蛇信子一样，烦，我就抽了一下。”
　　娘用眼神在她全身上下照，就跟那闪电打到人身上样，叫你就是人亮起来，显得与众不同。
　　梅子这回豁出去了，“我怕见她，蛇一样，烦。”
　　娘还在照，梅子经不住了，哭了，然后开始委屈的一口气接不上一口气。娘这才从躺椅上不紧不慢的起身，牵了梅子的手进了里间，坐到榻上，且倒了杯茶端到梅子面前。
　　梅子抽抽搭搭，喘不上气，说：“娘，我跟你说，上回我看见邱叔在后河里跟她一条船。”
　　这厢却是梅子娘脸更紧，她眨了眨眼睛，开问：
　　“哪回？”
　　“就上回去邱婶子家兜杏那回，我在树上看见邱叔从园子里穿过，上了船，打帘的就是她。”
　　“就你发热的那回？”
　　“恩。”
　　“你看见你邱叔穿过园子？”
　　“恩。”
　　“还上了船？”
　　“恩。上船前还四处查看。”
　　“柳二家打的帘子？”
　　“恩，她穿了男装，我识得她的眼睛。”
　　“没错？”
　　“恩。”
　　“你夜夜做梦，也是这些？”
　　“恩。”
　　梅子娘盯着茶碗看了半响，然后对梅子笑一笑，说“不管如何，今日的事是你不对，你若是怕她，那么不该招她。装睡都比甩人家一个假鞭子强。”
　　“娘，我那会儿就寻思不过来。”
　　“也是，等你再大点就知道了，唉，等你再大点就知道不管自个乐意不乐意，欢喜不欢喜，气不气，都不能叫人晓得。这叫城府，娘也没学好，没格教你。不过，娘想跟你说的是，以后你遇到再难的境，都得选一个避害的法子。”
　　“什么叫避害的法子？”
　　“譬如今日你装睡，就是避害。”
　　“那我那时只知瞪大眼睛如何装睡？”
　　“先听后说。”
　　“先听后说，娘的意思是，如若那时我先听辨不出脚步声，就听，待她说话辨认出的时候装睡，就避了？”
　　“理是这个理，今日这是小事，日后大事需记牢。”
　　“娘，那我每日不得少说很多话？每回说话之前都要看地形势？”
　　“就是这个理。”
　　“这个理不好。”
　　“哪不好？”
　　“我乐意就是乐意，快活就是快活，欢喜就是欢喜，气就是气，我就想让你跟爹知道。”
　　“傻孩子，天下就一双你的父母啊。”
　　“那就说不让别人晓得？”
　　“恩。”
　　“可我还是愿叫小宝晓得，愿叫邱婶子晓得，愿叫邱雷弟弟晓得，不过他只知道吃奶与尿尿，估计不大晓得。”
　　“傻孩子，人有远近之分。”
　　“小宝与婶子家是离得近！”
　　“是心里的远近。”
　　“心里的远近？”
　　“恩，我的糊涂娃啊，一场病病得现原形了。这事就这过了，快喝口水。不对，还得罚你烧火。”
　　梅子顶怕烧火，火星子贼快，一窜出来就烧了鞋袜衣服，一烧一个洞。娘还不让换，比如换成那双自己不爱瞧的黑布鞋，烧了自个也不心疼。
　　爹今日回来的晚，梅子撑不住又裹到娘怀里睡着了。
　　朦胧间知道爹在摸她的辫子，娘爱摸脑袋，爹爱摸辫子！
　　还有娘跟爹和好的声音，好似娘还说邱雷弟弟的商籍的事，就是没有邱叔能走路的事。她等啊等，等到坊间呀呀的磨豆子的声音，爹又是把自己抱回了榻上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