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中山》really11

3、夏之日，冬之夜

　　跫然足音回荡在昏暗悠长的走廊，伸出手去，不见五指，只碰到冷硬的两壁。犹豫着不敢举足，头顶蓦然亮起一星萤火，照见前方不远处的景象：

　　一栋富丽堂皇、雕梁画柱的房屋廊下，宽袍大袖、颌下微须的男子在门前踱步，若有所思，脚步越走越快。门里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呱呱连声，甚是响亮。男子喜上眉梢，正待推门，产婆走出来，附耳说了些什么，男子的脸色顿时凝重，眉头微微一皱，产婆登时会意，大声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世子降生啦！”男子朗声大笑，挥手道：“好！重重有赏！”

　　——这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建筑、人物、衣饰……却完全不是我所熟悉的。仓惶回身，荧火将熄，依稀看见身后逝去的影像：父亲紧皱的眉，母亲惨淡的脸，狭小而明亮的世界……迅速模糊下去，烟一般消散。

　　长廊复又陷入深深的黑暗，硬着头皮向前迈一小步，另一盏萤火燃起，照见更远一点儿的地方：

　　短刀、弓箭、玉璧、毛笔、虎符、圭璋……席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器物。席边跪坐着两个少女，一左一右扶着面带病容的妇人。稍远一点儿的位置，几十个青壮武士簇拥着一位华服男子，大家的视线都停留在席子中央。那里坐着一个梳着丫角的孩子，张着乌溜溜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不知道身在何处、要做什么。男子笑道：“真儿，你满周岁了，是个男子汉啦，快快拿起宝刀，立定大志，将来成为我中山的栋梁！”孩子迷茫地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视线停留在他的胡须上，大概是觉得那随着嘴唇一张一合的胡须很有趣，咯咯地笑起来，就要向男子爬去。妇人咳了起来，一旁的少女赶紧伸手拽住孩子，另一个少女则拿起短刀，挽着刀花儿，呶呶地逗引孩子。孩子大为好奇，紧盯着短刀，挥舞着小手，眼看就要抓住刀鞘。男子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四周簇拥的武士旋即轻轻哼唱起军歌。雄壮低沉的调子响起，孩子吃了一惊，小嘴一瘪，扭头便向妇人怀中躲去。妇人不及躲闪，被孩子扑了个满怀，待要伸手推开孩子，不料孩子的小手紧紧攥住了腰带上配着的锦囊，一时竟无法掰开。妇人脸色倏地变为惨白，求饶一般望向男子。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起身负手而去……

　　——这又演的是哪一出戏？在做梦吗？还是在电影院里？趁着萤火又将熄灭的瞬间，回头瞟见身后的场景：父亲暴怒的眼神，散落一地的瓷片、书页……像方才一样，随着萤火的熄灭迅速消散……长廊再次陷入黑暗。

　　头闷闷地涨，就要喘不过气来，忍不住发足狂奔，想要逃离这长廊。随着脚步的踉跄，头顶荧火纷纷亮起又迅速熄灭，前方无数陌生的场景呼啸而来，仿佛打碎了镜面，千百个尖利的碎片迸射，深深扎进视野；而身后，亦有无数熟悉的场景嘶嘶消散，如汤沃雪。

　　脚步瞿然停顿，一点萤火在头顶绽开，照见前方：号角呜呜，旌旗招展，纤瘦的少年身着甲胄，从中年男子手中接过符节。侍从奉上血酒，少年深深地仰望男子，眼角隐约闪过泪光。中年男子沉默着，少年眼中燃起的一丝暖意终于澌灭，举杯，仰头，一饮而尽，掷杯于地，转身大踏步离去。一队素衣素甲的人马跟随着他走出城门，沉重的城门缓缓地、吱嘎嘎地嘶鸣着，轰隆隆关闭在他们身后。

　　城门外，少年没有回头。

　　城门里，男子面沉似水。

　　只有城头旌旗下屹立的卫队中，一双幽深的眼睛，目送少年登上马车，车轮划过茫茫雪野，渐渐远了，远了，化成地平线上淡淡的一点，终于消失不见……

　　——心里划过尖锐的痛楚，回望间，但见烟尘四起，栀子花纷纷自枝头坠落，母亲门前的那朵已经干枯萎缩成一团，渐渐冒出烟火，就要燃烧起来，烧进母亲的房间……

　　“不，不要！”叫喊着，挣扎着，惊坐起来，冷汗涔涔而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温暖的炉火，一个人从炉火边站起来，走到榻边，微凉的掌心贴上我的额头，柔声道：

　　“醒了，亦真？”

作者有话说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