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中山》really11

4、羔裘晏兮，三英粲兮

　　世间尽有许多种相望，喜极而泣的，怒目而视的，满腹狐疑的，凄婉哀怨的，深情款款的……我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望向我的表情是哪一种。

　　从梦境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一只微微带着凉意的手覆上来，颇为舒适，身体却本能地往后一缩，稍稍撤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魆魆的下巴……颌下结着玄色组缨，垂在镶着白狐皮的玄色羔裘领口，再往下，窄小的袖口也镶着白狐皮，袍子下摆垂落在玄色牛皮蔽膝上，蔽膝之下是同色的牛皮靴子。回过来往上看，下巴上依次是两片棱角分明的嘴唇、一管挺直的鼻梁、两道如画的长眉，一个宽宽的额头，漆黑的顶发束进白鹿皮的常冠里，皮革接缝处镶着几块莹润的美玉……

　　似乎是刻意回避了那人的眼睛，我低下头，看到身上的素衣素袍，似乎有点眼熟，但绝不是我的衣服，我记得当时为了混进考古工地，专门找当地农民买了一套衣服的，老旧的款式，灰暗的颜色，虽然没有补丁，还大了不止一号，但油渍麻花的，显出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正合适。

　　什么时候，又是谁，给我换上这身衣服呢？

　　正疑惑间，一面铜镜摆在了眼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淡淡的眉眼，眼睛里闪烁着疑惑和哀愁……

　　——不！这不是我！惊叫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被脑海中迅速闪亮的一个不知名的念头阻断，——仔细看，这张脸也不是完全陌生……是他！是那个躲在门后的质子亦真，那个走出城门、走向茫茫雪野的少年！

　　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请世子稍事整装，武阳使者就要到了。”

　　镜子里，少年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释然，竟然冲我作了个噤声的口型。

　　我一惊，回身仰望那人，他并未看出什么异样，依旧温言道：“世子受伤未愈，入城后就先请屈尊到在下府中将养。在下已经禀告过主上，待世子痊愈后再行觐见礼。所以世子只要稍事整理就好，不必太过劳神。”

　　他的声音很好，浑厚而不失清朗，温柔的语气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人心里安稳熨帖，不由自主地就照着他的意思做了，虽然还搞不清楚什么“武阳”、“主上”、“受伤”之类的。

　　我打量四周，四壁皆为毛毡，向上攒成穹庐，原来是一个临时营帐。营帐正中燃着火炉，炉边铺着席子，席上案头散着一札竹简。几案左手边就是我置身的卧榻，离火炉有四五尺的样子，足以感受火炉的温度，又不会熏到烟气。似乎那人原本坐在几案边，就着炉火读书；而每当他从简册上抬起头来，一眼就能看到卧榻——和卧榻上昏睡的人。

　　旁边走过来一个少女，轻巧麻利地替我梳好了头发，用象牙笄束起来，也戴上一顶白鹿皮的冠子，在颌下结了白色的组缨。不太习惯别人的手在自己脖子上忙活，结缨的时候我抬起手想要自己来，不料碰到了少女的手，她倏地抬头瞟了我一眼，黑眼珠亮闪闪的，似有嗔怪之意。我不由讪讪，缩回手，少女低下头去，不再看我，细心结好丝绦。我低声谢过，不知怎的，她白瓷般的颊上渐渐浮起淡淡的红晕。

　　那人向这边望了一眼，少女微微一震，快步退下去，仿佛受到砭石击刺一样。心中诧异，忙举目回望，迎向我的却是和煦的眼神。这便是他的眼睛了，黑白分明，有着月牙儿一般好看的弧度，眼神那么清澈，那么坦然，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从来不曾改变，将来也不会改变。

　　——然而，他是谁呢？

　　帐外有人禀报：“启禀相邦，武阳使者到。”

　　那人转向我：“世子，请随我出帐。”

　　两个侍卫应声掀起帘幕，帘幕外，皑皑雪野上赫然耸立着巍峨雄壮的城池，城上骄阳高照，反射的雪光中，朱红的旌旗上书一个斗大的“燕”字，在风中烈烈飞舞，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灵寿、质子、武阳、相邦、燕国……无数念头飞速旋转起来，冲上一直混沌不清的脑海，訇然间，灵光开启——

　　啊，他就是燕相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