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相城》苍河白日

3、第 3 章 

　　“喂，你，去把会议室打扫一下。”穿套装的女人指了指我，又自顾地对着手掌的化妆镜扑粉底。
　　我拿起清洁工具走过她身边时，听到她有些不耐烦地抛下一句，“手脚干净点。”我愣了一下，听不懂她话中的含义，只得微微点点头。
　　走到会议室门口，便听到从里头传来争吵的声音。犹豫片刻，还是推开门。里面的人听到门响，都转头向这边望了一眼，骤然失去了声音。
　　偌大的会议室空荡荡的，只剩一对中年男女站在落地窗前，此刻他们正将视线定在我身上，满脸的惊诧与错愕。在看到女人的瞬间，我差点脱口叫出声，她的眉目竟与姐姐有七八分相似，乍一看很容易认错。但我随即醒悟过来，他们的高档的服饰与那种凌人的气势恰恰显示了非同一般的身份。心中的卑微又开始抬头，受不住这种上流社会的人探寻的目光，我仓皇地说了声“抱歉”，脚不由自主地后退，背靠上了门把手。
　　“你等等。”女人匆匆地向我跑来，高跟鞋“哒哒”地响，精心盘好的头发散落一缕在额前，脸上带着急切。男人依旧远远地站在原地，略显苍老的脸，目光却精锐看着这边。不知为何，我感到这个场景有点熟悉，不知是在梦里见过还是勾起了一段真实的记忆。
　　一阵香水味迎面扑来，此刻，我才真正看清她的脸。几乎与姐姐相差无几的精致五官，但眉梢眼角还是爬上了岁月不可磨灭的痕迹。唯一不同的是，姐姐看起来总是亲切而坦诚，而眼前的女人如同戴了面具，令人感到距离遥远。
　　她的手颤抖着掳起我的额发时，我不敢动，隐隐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因为我的额角有一块灰白色的疤痕，自记事起就有。但它一直隐藏在长长地额发下，很少有人知道。女人不认识死死地盯着我的额头，脸色变得难看，半晌，我才听到她试探地问，“退梦，是你吗？”我浑身僵硬着，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不认识你。”“哦”女人恢复了冷静，后退一步，眼神漠然，“是我认错人了。”说完，她快步从我身边擦过，渐渐地，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做好你分内的事！”男人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醒过神，他已走出门去。会议室只剩下我一人。
　　回到家时，门没锁。屋子里空无一人。“姐姐？”我试探性地喊，家里很小，我们的租金只够付两间狭小的房间，姐姐此时并不在。心中突然有一种恐惧，因为姐姐的那串钥匙就放在桌子上。无意间瞥见阳台上的毛巾只剩下我的那一条，而原本放着我们洗漱杯的旧案几只有我的塑料杯孤零零地在那里，牙刷倒在杯口，心里莫名地寂寥起来。突然想起什么，我飞快地冲进卧室，拉开衣柜，终于颓然地坐倒在地上。姐姐的衣柜里，空荡荡的，如同心里骤然抽空的一块，沉闷而不知所措。
　　从此以后，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我想不出是什么原因让姐姐离开，就像母亲悄无声息，甚至就像父亲那样，不会再回来。我还幻想过和她共同分享一个蛋糕时的情景，这甚至是支持我在艰苦中走下去的目标，可现在，连它也荡然无存了吗？心中一个声音冷冷地说，林退梦，你怎么就从来没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累赘？

　　这天夜里很安静，对面人家的灯光透过窗照在床上，我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这会令人感到一点安心感，足以打发那种空虚所带来的恐惧。
　　早上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还余有海洋一般的味道，依稀只记得，一夜间，做了许多梦。
　　“嘿，林退梦，外面有人叫你。”有人嘻嘻哈哈地喊。我从书本里抬起头，看到雯雯站在外面，班上一个爱捣蛋的男生正笑嘻嘻地和她说着什么。我站起身，向她走去，“雯雯，怎么？”旁边有人挖苦道，“垃圾大王，人家又不是来找你的。”垃圾大王？我愣了一下，几个人冲雯雯道，“美女，你不会是认识我们班的垃圾大王吧？哈哈，你不知道？他每天等所有人都走后就把垃圾桶翻个底朝天，连人家吃剩不要的面包他也吃。我们这垃圾大王真没道德，还和学校收破烂的老太抢矿泉水瓶。”我感到脚下有些不稳，每一个字都无法忽略，背上如同遭了芒刺，原来他们都知道。心里却笑自己，林退梦，你有什么资格在乎这点小尊严。雯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知道，以她的脾气，恐怕要和他们大吵一架吧。然而，我想错了。她只是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我怎么可能会认识这种人？”我勉强地让自己的笑容不难看，“那就不打扰了。”转身向教室，很多人都抬起头看我，早已习惯那些眼神，或嘲笑，或怜悯，或冷漠。
　　“喂，有人叫你！”身后谁在冲我大叫，我仿佛听不见，继续向前走。我想不通，为什么总是要作弄我，别人痛苦在他们看来就这么好玩？此时，我只想趴到桌子上，像往常一样把头埋到手臂里，这样，就听不到周围的议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