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情殇》鲁门丹青手

7、第七章 情动

　　第七章

　　无忧努力定了定神，妄图止住心里没来由的痛楚，但是那痛仿佛扎根在了他的心里，每欲向外驱赶一份，便更痛一分。好像拔出根枝纵横交错的树，每一丝牵惹，都是连骨带肉的痛。
　　罢了罢了，本可放你条生路，奈何我已对你沉沦至此。你若生，无忧就只能死了。
　　无忧闭了双目，轻轻比下一个杀头的手势。

　　见到主人的指示，黑衣人举刀砍下，眼见刀锋已触到姜桓的脖颈，没料到僵死了的姜桓这时却向前一扑，随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举刀的黑衣人愣在当场，也许是看见如此惨烈的画面心有不忍，刀锋一分都伸不出去了。

　　无忧闻声转过身来，刚好看到姜桓扑地而倒的一瞬间。看着他慢慢倒下，一双手突然就篡住了他的心，只觉得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大脑里一片空白，双腿一软，几欲就要随他倒下。
　　姜玖见情形不对，伸手一把扶住了他。怀里的无忧轻的似一枚飞羽，本来就略显苍白的脸的这时更是不见一丝血色，而嘴角却诡异的流下一行蜿蜒血线。
　　“无忧！无忧！•••你这是怎么了？！”姜玖一下子慌了，使劲摇着他的肩希望能唤醒他。
　　幸好无忧只是急痛攻心，暂时晕厥。缓了一会渐渐清醒了回来。
　　反应过来是在姜玖的怀里倒不好意思起来，挣扎着站了起来，努力压制住喉咙里翻滚的血腥，勉强开口说道：“无碍，可能是这段日子太过劳心了。”拿雪白衣袖拭了唇角，看着袖上绯红血丝，无忧眼里尽是无可奈何。
　　“公子，夜已深了，你还是回去休息，这里就交给无忧吧。”
　　无忧的声音不大，但是一改平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调，这一次竟然带了微微请求的意思。
　　本来看他刚才的样子，姜玖着实不能放心留他一人在这儿，但在那微带恳求的声音里，他也同样听出了固执。
　　“好，那本公子暂且回去，这里的一切，有劳无忧了。”

　　姜玖走后，无忧再也撑不住。扶住身边一名官兵，身体一抖，又是一大口血喷了出来。殷红的血珠顺着那一袭白衣缓缓流下，却还是浸不干，洒在了大理石路面上，一滴一滴溅开来，像极了开在水面上的红莲。

　　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无忧一步步走进姜桓。
　　他就扑倒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都听不见他的呼吸。
　　可是无忧知道，他在等他。他就是这么确定，就算姜桓有一天真的要面对死亡，那时他的心里也一定是想着他。就像这一刻，他用尽身上的所有力气想着他。
　　忽然就明白了他的心意。无忧轻轻一笑，笑容干净，温暖。这个傻小子，从来都没有人像他这样真心对自己好过。自己却是来要他的命，这些，他还不知道吧？
　　而自己，这时已经不能确定，命运究竟是对自己还是对他更残忍了。

　　弯腰扶起了他，无忧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姜桓，我们走吧。
　　既然放不下，既然注定生死同命，那就让我带你走吧。

　　姜桓，这一次我杀不了你，以后，无忧等你来杀我便是。

　　再次抬眼时，本来雾气迷蒙的双眸变得墨石一样黑亮。
　　姜桓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拂晓。
　　初升的朝阳洒下丝丝暧昧柔光，透过马车上的纱帘，化作一团暖色，跳跃着铺洒在姜桓略带疲惫的眉眼之上。像是母亲温暖的手，轻轻拂过他的眼睑。
　　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又是一痛，昨夜父母双双离去的一幕再次在眼前浮现。姜桓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梦魇，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奈何身上一点气力都没有。呼吸渐促，不由得呻吟出声来。
　　一双手搭上他的肩，轻轻摇动，一个清冷的声音便跟着响了起来：“姜桓，你醒了吗？”
　　姜桓慢慢睁开眼睛，模糊的白色晃动着在眼前勾勒出一个绝美的身形。
　　是无忧。是无忧在问他，你醒了吗？
　　太阳穴突突的疼，姜桓闭眼努力定住心神。再次睁眼时朝他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救我。”本来是略带煽情的话，姜桓这时说出来，却是发自肺腑的真诚。
　　无忧也不答他，听他声音沙哑，便取过水壶递给他。
　　姜桓并不接过，换了一副十二分痛苦的表情可怜兮兮的望着无忧：“无忧，昨晚我的双臂都给打断了，这水，没法自己喝啦•••”
　　如果不是看他伤的重，无忧真想把水壶砸到他的脑袋上。待要不理他，又听得他的嗓音却是沙哑的厉害。罢了罢了，算是无忧欠你的。
　　无忧恼怒的扶过他的头，轻轻将水壶喂到他的唇边。姜桓觉得好笑，待要更加戏耍他一番，又怕无忧真的恼了。自己也渴的厉害，于是乖乖张嘴喝了。
　　姬无忧，你这次救了我，助我出逃，千里随行，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无论如何，姜桓都不会放你走了。姜桓要你心甘情愿的，陪我一生一世。想到以后可以和无忧一直这样朝夕相对，姜桓的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无忧的眼神何等厉害，姜桓的每一丝面部表情全然被他看得清清楚楚。虽然并不清楚他在打什么主义，但肯定是针对自己无疑。无忧摇头一笑，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放了他，还陪他千里逃亡。

　　姜桓喝过水，支起身体将脑袋慢慢靠在车壁上。车子走得不稳，姜桓的身体随着车子的行进轻轻摇晃。无忧抬眼看时，就见到这样一张俊美非凡的年轻脸庞，摇摇曳曳梦一般的不真实。姜桓嘴角微挑，轻轻一笑。本来就是唇抿一线，透着凉薄轻浮，这样一笑却又有着无人能挡的致命魅惑。
　　无忧自觉面上微微发热，不敢再看，转了头去看车窗外莺飞草长。

　　两人皆是默默无语，一路只闻马蹄声响和着马车的行进。

　　“无忧•••”半晌后，姜桓先开了口。
　　“无忧•••发起这次宫变的，不只有姜玖吧？”
　　“没错”。无忧淡淡回答，听不出悲喜。一汪墨色美目氤氲了薄薄水汽。
　　“我猜•••还有丞相对吗？”姜桓满不在乎的伸个懒腰。虽然整个身体疼的不像是自己的，但是姜桓却一副坦然自若神态。
　　只是，不愿身边的人多担心半分而已。
　　“是。”无忧并不回首，依然看着窗外风景如画，一幅一幅展开来，绽放了春花，凝碧了春草。
　　姜桓一声轻笑，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就知道，凭那个蠢材，哪有这般能耐。”
　　“宰相也太小心眼，本公子不愿娶他女儿而已，竟然因此而害我父王母后！有朝一日，我姜桓定要他全家陪葬，血债血偿！”
　　无忧终于转过身，刚好撞上姜桓冷冽的目光。
　　这目光像极了嗜血的狼，凶狠，冰冷，残忍，毒辣，不计任何后果。
　　自两人结识一来，姜桓一向不羁但温文多情，眼眸鉴定黑亮。这样的眼神，无忧从未见过。
　　可是不得不承认，姜桓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有加上眼窝深邃，眉骨偏高，眼睛美得绝无仅有。此时就算做出这样的神色，依旧带着蛊惑人心的魅惑。
　　或许，这样的姜桓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吧。

　　无忧无奈。不知今日是怎么了，看着姜桓竟然数度心跳。
　　看来自己救下他，就是断了自己一生的后路了。不管是身，还是心，都是一般的退无可退。
　　好。无论你愿做什么，无忧都会帮你•••
　　哪怕，你要九合诸侯，问鼎天下。

　　姜桓看着身边不染片尘的无忧。干净的像是刚刚出岫的云朵。
　　他发丝如墨，轻轻垂落在肩头，有几根不经意的缠绕在脖颈间，越发显得肤色晶莹如玉。无忧本就眉目如画，这时加上赶路匆忙，天气也渐渐回暖，那本来玉色的双颊就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色，更加妩媚动人。平时总是水汽氤氲深不见底的双眸这时竟散了雾霭，像是印月的池水，波光潋滟。黑而长的羽睫覆盖住墨色眼底，是动人心弦的美丽与诱惑。
　　姜桓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脑海里一片轰鸣，再也把持不住，伸手搂过无忧的后脑，便朝那水色双唇深深吻了下去。

　　直到两个人分开许久，无忧终于渐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呼吸之间仍然觉得微微窒息，唇上则是灼热的被强制压迫后的疼痛。
　　姜桓坐在旁边，惴惴不安的观察他的反应。无忧的失神和慢慢反应过来后眼底泛起的怒意，他全都看见了。如果这时无忧一怒要杀自己，那么，自己会不会躲开他的剑呢？
　　姜桓不知道。他只是看着无忧本来几近透明的水色双唇被亲吻后染上了一层玫瑰色，原本不近人情的清冷面容这时沾染了几分明丽的媚惑。
　　这样的无忧简直是明艳不可方物。他姜桓愿意倾尽天下换他常伴左右。
　　无忧强压着杀掉姜桓的冲动。几根不自觉捏在手里的银针早被手心的汗水濡湿了。无忧手指微动，一支银针便深深的刺到了手心柔软的肉里。随着一阵刺痛自手心传来，无忧渐渐冷静了下来。
　　伸手拭了拭嘴角，无忧冷淡一笑，看都不看姜桓一眼，好像刚才的事再平常不过，平常的就如出门碰见恶狗，不小心被他被咬了一口。

　　姜桓设想过无忧的千百种反应，独独没想到他会这样轻蔑不在乎。如果他发怒甚至要杀他，姜桓都可能比现在还开心些。如果无忧有所反应，至少说明自己碰触到了他的神经，说明自己能够影响他的情绪，哪怕这影响少的可怜，也总好过没有。
　　可是，无忧神色之间偏偏就是满不在乎。
　　偏偏就是姜桓唯一接受不了的这一种。
　　好，你无忧既然不在乎，那我姜桓又为什么要怜惜于你！
　　这个念头乍一闪过脑海，姜桓就已伸手抬起无忧秀气的下巴，再一次狠狠的吻了上去。
　　这次无忧却没有刚才那般温顺了，刚一看出姜桓的意图，便一扬手，紧跟着一排银针齐刷刷向姜桓的胸口打去。
　　没想到姜桓竟然不躲不闪，拼了挨他的银针也要再次吻住他。无忧一惊，一分心之间早已经被姜桓扯入怀抱之中，接着姜桓的吻便如暴雨一般，再次落了下来。
　　无忧在姜桓的怀里挣扎着。不知姜桓重伤之下哪里来的力气，一双臂膀铁箍似的环住了他，挣扎了几次，竟没逃得开。双唇被他狠狠吻住，无忧觉得呼吸不过来，就要闷死在他的怀里了。奋力用臂肘朝他胸口一撞，刚好撞在先前扎的银针之上，姜桓吃痛，手下一松，无忧的一条胳膊便挣脱了出来。不想姜桓反手一剪，刚巧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也从他肩上滑下，同样扣住了他的手腕，两手同时向后一送，用左手紧紧握住了他双腕，右手依旧搂住了他的肩，用力使无忧离自己更近些，近的几乎能嵌进他的身体里。
　　无忧感觉周身的骨头都给他捏碎了，一动也动不了。嘴唇上一阵痛楚，看样子也早被他咬破了。无忧虽然是前朝公子，虽没有姜桓那样的锦衣玉食，但从小也是备受尊崇，何时受过这等欺侮。可偏偏自己这时却无力反抗，心下既是恼怒又是羞愤，一滴眼泪就毫无声息的落了下来。
　　姜桓还在贪婪的吮吸着他唇齿见得芬芳，这时忽然觉得面上微凉，抬眼一看，见无忧眼眶微红，眼眸里更是蓄满满的泪水，欲落不落的，分外让人心疼。姜桓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过分了，慢慢松了无忧的双手，还在恋恋不舍时，不想无忧猛的抬起右手，一掌朝他颈间劈下。姜桓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阵头晕目眩，终于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马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