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情殇》鲁门丹青手

6、第六章 血溅情仇

　　第六章

　　三天后。

　　杨开策马飞奔，身后扬起阵阵黄沙。
　　必须赶回去，一刻也耽误不得。

　　受公子之命，杨志赶去云梦调查无忧的身世，不想暗访时却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
　　云梦之地和祁国素来渊源极深，两地互为屏障唇齿相依却又暗中争斗不断。互派细作趁火打劫之事自两国建立以来就没有间断过。到了姜文王一代，文王英武仁爱，大得天下人之心。而云梦之王虽不致昏庸但平庸无能，几十年来两国边界战乱不断，文王不堪其扰，便在十八年前倾全国之力与云梦一绝死战。最后文王得胜，一统淮南，这才为这盛世打下基础。
　　虽然文王仁爱天下，但云梦之人失去家国的痛楚却不是一朝夕间就可平复的。这十八年来有不少云梦之士策划起义，抵抗祁国。虽然最终都被镇压下去，但起义一波接一波，仿佛野火烧不尽的春草一般，也着实让人头疼。
　　就在前几天，杨开获悉云梦之地不少旧部频频聚首，因为行踪极为隐秘，祁国上下竟未有丝毫察觉。若不是杨开一开始就奔着国君义子无忧而来，必定也发现不了什么蛛丝马迹。遍访无忧相识相交之人，慢慢发现这位公子身世的确不一般。从小为云梦名士收养，小时候几次三番遇险都有人舍命相救。这些人，无一例外全是当时生还的云梦重臣。就连一些脾性古怪的江湖侠士，都对这位无忧公子青眼有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有这样的号召力？
　　杨志越来越觉得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几经深入调查，他发现种种迹象都表明，无忧并不是什么寻常公子哥，他极有可能就是云梦的前朝遗孤！也就是说当年战火之中，云梦王室并没有被斩草除根，它还留下了一位幸免于难的小公子！
　　如果是这样，这位公子隐姓埋名二十载，如今步步打入祁国宫廷内部，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想到这里，杨开出了一声的冷汗。现如今国君对他信任有加，公子桓与他更是形影不离。如果他真有什么异动，主公和小主人能逃得掉吗？
　　他不敢在往下想去，只是狠狠地抽动马鞭，希望能尽快赶回宜都，希望一切都还来得急！

　　杨志两个昼夜不休不眠，赶到宜安城下时，还是晚了。
　　宜安城城门紧闭，红漆的城门暮色里隐隐透着杀伐之气，不时有铁蹄声尖叫声划破五月沉闷的空气，城门楼上重兵把守。不用进去便可想见里面已是一片修罗地狱场景。
　　杨志大急，额上青筋暴起，早已布满细密汗珠。知道此时进城已经不可能，可是让他在这等着主人为奸人所害，又怎么能是他杨开所为！
　　说不得只好拼死一搏，如果上苍佑他救出国君与公子自然是好，如果不能免幸，那么就让他杨志九泉之下陪伴君主吧！
　　一有了这个念头杨志登时抖擞了精神，大吼一声弯弓射向城门头的一名守卒。

　　姜玖怎么都不明白，昨天还风平浪静的王城，今日怎么瞬间就成了血流成河的人间炼狱？重兵把守的王宫，怎么顷刻间就被攻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杀来王宫的有近两千人马，数目不小，怎么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踏进了宜安丝毫没有被发现踪迹？•••
　　可是，现在已经不容的他多想，一转身就有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披头而下。姜玖闪身躲过，回手一□□死了一个扑身而上的小卒，夺路就要出公子府，不管怎样，现在他必须到父王身边。看今天的阵势，根本不是刺杀那么简单，分明是有人密谋灭了大祁国！
　　见他要走，几个兵卒急忙上前拦住，可区区几个兵卒又怎能留得住他？姜桓提腿一脚踹倒一个，离弦之箭般的飞身冲了出去。
　　一路上竟然再没遇到阻拦。眼见父王寝宫就在眼前，姜桓救父心切，顾不得多想，推门而入。
　　本来闭了灯漆黑的寝宫忽然之间灯火通明。
　　由黑暗瞬间进入白昼，灯光晃得姜玖睁不开眼睛。抬手挡了那刺眼的火光，待慢慢适应了放下手来的时候，他就已明白，自己中计了。

　　父王母后都在，只不过全被反手绑了起来。国君脸上两道划伤还在滴血，血滴在白色中衣上，触目惊心。母后一双美目蓄满泪水，白净的脸庞这时更加煞白如纸。两人虽然狼狈，但帝王之家的气度，仍然不受任何折损。
　　这时国君抬眼看到了姜桓，刚才还镇定的面容一下子改了颜色，颤声叫道：“桓儿快走！”
　　可是已经晚了。十几名官兵齐刷刷伸出长矛，架在了姜桓的脖子上。
　　姜桓斜他们一眼，勾起嘴角轻蔑一笑，好似根本就看不见他们，也不还手，也不挣扎，却转向父亲，问道：“父亲可知今日是何人行刺吗？”
　　国君长叹一口气，答道：“为父也毫不知情啊。看来本王是老糊涂了，受这般侮辱，却连下手之人都毫不清楚。”
　　“那么父亲不觉得蹊跷吗？叛乱之人，对王宫乃至宜安熟悉无比，而且•••”姜桓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阴影。
　　“说下去”。国君沉声道。
　　姜玖看看围住自己的几名官兵，眼神锋利如刀，看的那几名官兵心里打了个突。
　　“而且，看这些造反官兵，分明都是我们王宫的守卫。所以，儿臣怀疑，造反的不是外人，很可能就是祁国众臣！”
　　国君点点头：“这些本王也想过了，可是守军令牌在本王这里，除了本王是谁还能调得动他们呢？”
　　姜桓叹口气：“这也是儿臣所不解的。”
　　“不管怎样，还是先离开这个地方，以后细细调查就是！”话音未落，只见姜桓斜一眼身周数名兵卒，忽然飞身而起，擒住他的兵卒直觉手中兵器把持不住，不由纷纷退开数尺，姜桓两手左右一抢，便夺了两只枪在手，手上用劲，刺伤两边几名兵卒，便欺身向国君身边靠去，又有几名兵卒上前企图阻拦，然而又怎是他姜桓的对手？
　　转眼间屋内兵卒已经悉数受伤倒下。姜桓解开父亲手上绳索，扶了母后，转身出门出门而去。

　　出了门，三人不禁呆住了。
　　院子里出乎意料静的出奇。没有厮杀没有血腥，甚至半个人影都没有！
　　刚才三人只顾着离开，竟然没发现屋外已经没有了任何响动。

　　姜桓忽然觉得恐惧。可怕的不是安静，而是安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候。
　　这样的安静让国君想到了死亡。自己此生足矣，死而无憾，可是姜桓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姜桓感觉到身后的父王紧紧握住了他的臂膀，用的是将他融在手心的力量。

　　安静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一会就听见脚步声响动。
　　从月洞门里转进来一群人，为首的赫然竟是姜玖！
　　国君心下一喜，想是姜玖打退了叛军，前来迎接。却不料姜玖停在门口，再也不上前一步。夜色黑幕一般的罩在他的脸上，看不清一丝表情。
　　姜桓早就看出情形不对，上前一步护住了双亲，沉声问姜玖道：“是你？”
　　“不错!”姜玖哼笑一声。
　　“你想怎么样？”姜桓尽量压制满腔怒火，不在这时候失了理智。
　　“很简单，只要父王答应立我为太子，我就撤兵。”
　　不待姜桓答话，国君早已气得满脸涨红，指姜玖骂道：“你这逆子！本王还活着呢！你如今就来争这太子之位，是安心咒我死吗？！”
　　“不撤兵！？我倒是要看看你还敢对本王怎么样？！”
　　“父王，孩儿已经做到这一地步，如果你不答应，孩儿。。。确实不知会怎么样。”
　　王后钟氏早已气得浑身发抖，这时厉声道：“逆子，难不成你还要杀父弑母吗？！”
　　“父？母？•••不错，我是把你们当父母，可这十几年来，你们可曾尽过父母的责任吗？你们心里只有他姜桓一人！父王偏心我不说什么，可是母后，我才是你的亲生儿子！可你看看，你想想，那一次受了委屈你不是护着他姜桓！我姜玖打生下来就没有父母！”
　　“你•••”受了半日的惊吓，此时又急痛攻心，王后再也受不住，一口鲜血便喷在了雪白衣襟上。顿时衣上斑斑驳驳，触目惊心的惨淡。
　　“母后！•••”姜桓赶忙上前扶住了他，温声安慰道：“弟弟不懂事，说话没有分寸，母后千万别往心里去•••”

　　那姜玖根本没想到母亲反应会这样大，难道是自己误会了他？小时候母后缝衣做鞋，唱童谣哄自己入睡，不知为何，此时竟想到了着一些。不禁就有些犹豫不决。
　　但是，不可能挽回了。姜玖还待继续逼问时，忽闻清越笛声在夜凉如水里响了起来，一音更比一音高亢，到了最后笛音高的简直刺耳，所有人都觉得头晕目眩。
　　伴着笛音，有数百清一色黑衣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搂头，形同鬼魅。
　　突然笛音一个拔高，所有黑衣人全部向这边扑过来。为首的向姜桓他们攻去，其余则将这里里外外包围了起来。
　　姜桓猝不及防，连忙举枪阻挡，却没想到扑过来的几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稍一大意手中长枪差点脱了手。虽然拼尽全力护住了身后双亲，但忽然一股大力打在胸口，姜桓只觉得喉头一股腥甜，再也掌不住，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黑衣人却是不依不饶，趁势一剑刺向姜桓。
　　姜桓闭上了眼睛。设想过无数结局，没想到自己今日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几乎听得见时间逝去的声音。一秒。一分。
　　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刺痛。姜桓睁开了眼睛。
　　挡在自己身前的，是父亲魁梧的身躯。一把剑当胸穿过，姜桓看着父亲慢慢的，倒了下去。
　　从小时候起，自己淘气犯了错，就是父亲挡在自己的身前。是父亲挺拔高大的身躯，撑起了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
　　可是，一切都要成为过去了吗•••
　　姜桓抱住倒下的父亲，父亲的眼睛里依旧写满慈爱。
　　他没有哭。只觉得轰的一声过后，天地静了，天地都消失了。
　　而自己，胸口压着千斤大石一般，难过的呼吸不过来。
　　姜桓只是抱住了年过半百的父王，小声的，颤抖的，一遍又一遍的追问：“父王不要桓儿了吗？”
　　“父王你不要桓儿了吗？
　　“父王不要桓儿了吗？“
　　“不要桓儿了吗？“
　　•••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仿佛啼血的杜鹃。
　　最后看着父亲慢慢闭上眼睛，一行泪砰然而落！

　　钟王后早已哭得几近昏厥，看见国君闭上眼睛她忽然疯了似的拔下插在他胸口的剑，横剑抹喉！
　　姜桓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对一向温婉的夫人来说，这或许是今生最为疯狂的一次。
　　姜桓看着母后美丽的容颜渐渐失了颜色，天地间只剩一片惨白。

　　急痛攻心的姜桓却没有看到，随着笛音消失，一抹素白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姜玖的身后。
　　这边的姜玖看见父母双双倒下，心里一急，便欲上前看探。
　　不想无忧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轻轻说道，“你想去送死吗？”
　　姜玖回头一见是他，低声喝道：“你答应不伤父王母后的，现在你又作何解释。”
　　“欲得天下，就不能怀妇人之仁。”无忧勾起水唇一笑，明明笑的醉人，姜玖看着却觉得比月光还要寒冷。
　　“你•••”
　　“公子还不明白吗？国君一刻不死，这王宫里的侍卫就多一分机会，倒向我们这边的人手就多一份背离的可能。”
　　“可•••”
　　“无忧言尽于此，等公子坐上王位，自然会感激我。”无忧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透明的像是大理石雕。明明是美的不似人间所有，姜玖看了，却觉得极端恐惧。
　　呆了半晌，心里更多的却是不忍拂他之意。姜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自己才是这大祁国的公子，但不由得总对他言听计从。
　　“那现在，怎么处置姜桓？”

　　无忧慢慢看向姜桓。

　　火光明明晃晃，他看见他跪在地上，手上抱了双亲的尸首，一缕暗色血迹从那平时爱笑又不羁的唇角蜿蜒流下，以往顾盼生姿神采奕奕的双眸黯淡了颜色，像是受惊的兽类，涣散了眼光，找不到焦距。
　　无忧看见他心如死灰一般的痛楚，心里像是被极小极细的针扎住了，痛的有一瞬间呼吸不过来。
　　竟然，希望他可以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