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见了怎样的男子》洛克晓能

24、命里的污渍 第24章

　　我爸爸从小就教育我要做一个有尊严的人。所以，我长这么大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欺霸权贵，都从没有低人一等的感觉。但是，爸爸去世后，我缺少了那根拉扯我的准绳，因为害怕被欺负，不卑不亢的意志逐渐出现了偏颇，慢慢衍变成了尖酸刻薄。

　　女孩子的尊严和怪癖一样是要被呵护的，这就是为什么不管我在爱情里如何卑微都无法扭转局面的原因。我很羡慕那些被小心翼翼呵护的尊严，那是即便你去抢她男朋友，她也不愿到你空间瞧上一眼的尊严。

　　我再怎么努力也得不来的爱情我认了，可是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的朋友也会让我这么难堪。我躺在床上盯着吊灯的花瓣，想起我曾经厚颜无耻地在她的面前说出对王凯的幻想，我羞愤地用被子蒙住头，惨烈地哀嚎一声。

　　手机突然响了，烦躁地抓起来一看居然是修远。

　　“喂！”我没好气地接起来。

　　“王小熊，上次给你送的花加上人工费一共是348，给你去掉个零头算345，是给你帐号还是你过来送现金？”

　　“什么？”一听到钱这个我生平最敏感的词汇我立马从床上一跃而起，“张修远你家开花店的吧？”

　　“奥，对了，还有你哭脏的西装，上面全是鼻涕我不要了，一套是2200，两样加起来给你打个折一共是2500。”显然他并不想理会我。

　　“哥哥，按照市场价你把我人卖了也没有2500！”

　　“既然没钱那就肉偿吧，你一个小时多少钱？”

　　“不好意思，卖艺不卖身。”

　　“算你一个小时300吧，你陪我八个小时，咱俩就一笔勾销。我半个小时后在你家楼下接你。”

　　“不想去，心情不好。”

　　“奥，那你还钱。”

　　“……”

　　“就这样，半个小时！”修远挂了电话。

　　没错，他抓住了我的尾巴——钱。

　　这算什么悲剧人生，想找个暗自垂泪的片刻都不得安宁。我在床上犹豫了三分钟，在翻脸和屈服之间左右徘徊，翻来覆去之间一不小心放了个屁，抬腿散气的瞬间，氢氧化硫气体扑面而来，我立马触电般从床上弹起来，好吧，我投降！

　　以我现在的状态，出门没有怀揣任何便携式炸药包，就已经充分体现了我无比高尚的道德水准，根本没有花枝招展的心情。可是当我灰头土脸地站在修远车前的时候，他发自肺腑的惊恐表情还是唤醒了我早已萎靡的羞耻心。我这才注意到我今天的装束：一套粉色运动服，帽绳的末端点缀着白色牙膏渍，色彩融合得相当拙劣。跟修远帅气正统的英伦风相比，我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浓郁的乡土味。

　　我不是别人，我是三烈村八队的村姑王小能……

　　“拜托你做人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率直？”看着他鄙夷的表情，我忍不住抗议。

　　不过说来奇怪，也许是今天的阳光很灿烂，也许是今天的修远很帅气，我突然感觉这样的氛围很惬意。

　　“去哪？”

　　“先带你去买身像样的衣服。”

　　“……”

　　一路上修远不时地向我描述着他的“野猪大改造”计划。一开始我很抵触，想当年我可是三烈村八队的潮流领军人物，九岁的时候为了镇上那条绣花牛仔喇叭裤，我在地上打了一个钟头的滚；十一岁的时候，我穿了条相当大胆的绿色蹬脚裤，引来小朋友们集体哄笑，直到多年后的一天，我在一本时尚杂志上看到某国际名模用那一抹鲜亮的绿色生动诠释着当年的流行，不禁热泪盈眶。潮流转瞬即逝，只有风格永存。

　　多年后回想起自己当年的风采，多想再站在村头唱一曲“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

　　“如果想跟过去说再见，改变造型是第一步。”

　　吹着牛皮忙着忆当年的我突然被修远若有所指横空而来的一句击中，滔滔不绝瞬间戛然而止。是啊，我是一个要跟过去说再见的人，造型只是我的傀儡，真正让我负重的是我自以为是的劣根性，所以我才一直无法从不堪回首的过去轻松抽离，不是我不想，而是负重的灵魂让我步履维艰。

　　那么，就从造型开始。

　　一进商场，我的底气就开始呈线性下降趋势，因为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自己究竟有多脱离潮流，相当对得起店员们向我投来的白眼。不过没关系，改造开始！我欢快地蹦跶到一家看起来相当有气质的店，你没听错，我说“气质”，如果要颠覆性地改头换面就必须把自己跟“气质”这个遥不可及的词大胆地联系起来！把修远按在休息沙发上，我开始认真挑选起来，太嘻哈的不行，太可爱的不行，太朋克的不行，太非主流的不行，太运动的不行……气质，气质，一定要有气质……哈！找到了！就是它！蓝色针织衫，右肩一个很大的白边蝴蝶结。高贵中透着典雅，典雅中饱含艺术，艺术中弥漫……气质！

　　“啧啧，多端庄啊！”找到它的时候我连连惊叹。

　　修远刚抬手想要说什么，我立马打断：“让你看看姐的气质！”说完一头钻进了更衣室。

　　等我自信满满地走出来，照了照镜子，自己觉得相当满意！转过身面带羞涩地看向修远，他却坐在沙发上笑而不语。算了，指望他这么挑剔的人不吝溢美之词等同于在生物界挑战达尔文。不过看他笑得这么欣慰，我的眼光一定很靠谱。

　　“服务员，这小姑娘身上这件衣服拿给我试试！”突然一个五十岁左右极其富态的大妈窜到我跟前，羡慕地盯着我的上衣，急切地向服务员嚷道。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奇怪的感觉从心灵深处渗透出来，但又说不出来。我理了理头发在衣架里翻起来，我要继续再接再厉为这件上衣挑一款天造地设的裤子。哈！找到了！就是它！纯正的黑色，配上大腿处金色的亮片，低调中透着奢华，奢华中饱含细致，细致中弥漫……气质！

　　如此合身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制，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出更衣室，想说接下来如果修远一拍手说“哈!王小能你帅呆了！”我该怎么回应才能既认同又不失谦逊的风度。可是当我期待着看着修远的时候，他依旧是笑而不语。正想问个究竟，旁边更衣室的门帘意外掀开，大妈从里面探出头来张望，突然目光一转，盯着我腿上的裤子两眼放光，接着勒紧了嗓门喊道：“服务员，给我拿条跟她一样的裤子！”

　　靠！您是要跟我穿亲子装吗？刚刚那若有似无的奇异感觉突然从心灵深处喷薄而出，我看向修远，刚刚还笑而不语的他现在已经张大了嘴巴笑得风度尽失。方才还得意洋洋的我一下子没了底气，服务员在一边挣扎着咳了两声果断抛弃良知说：“小姐，你这身衣服穿起来超大牌的，让人特别羡慕。。。。。。”没等她说完，我就钻进了更衣室，她没说错，“让人特别羡慕”，只不过她巧妙地避开了宾语，其实这句话的精确表述是“小姐，你这身衣服穿起来让大妈们特别羡慕。”

　　我必须承认，时过境迁，三烈村八队的辉煌转眼已成浮云，以我现在的时尚品味只能用来讨好未来婆婆。所以下一幕是我谦卑地跟在修远身后，从头到脚他只花了20分钟就让我焕然一新。白色T恤，蓝色短针织衫，配浅色七分牛仔裤和高跟鞋，简单大方。修远上下打量了一轮若无其事地说了句“王小熊，其实你很漂亮。”，还没等我回味过来，他就已经转身走了，我忙不迭地赶上去：“哎，我有时候照镜子也觉得自己特别美……”

　　“……”

　　今天的修远有点奇怪，我想他要不是闲的蛋疼，就是家里有怪兽出没让他不想回家。他把我拉出来却又没有明确的安排，我们就在街上闲逛。我在路边摊吃臭豆腐的时候，他搬个凳子坐在旁边，凳子上铺了厚厚一层面巾纸，并且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提醒我“不要滴到身上”，“胳膊不要碰到桌子”。

　　“干嘛这么讲究，不累啊？”我不满地问。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总能活得这么轻松？”修远把凳子挪了挪做预备促膝长谈状，摆着手势说，“比方说你，想哭就哭，想二就二，想邋遢就邋遢……”

　　“因为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特别重要的，难过就哭，开心就笑，没什么大不了……U know，that's life。”我耸了耸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

　　他低头一笑，露出两个儒雅的酒窝。

　　“王小熊，我记得你的飞刀很有名吧？”他突然若有所指地问，语气里透着戏虐。

　　“飞刀？”

　　“丹平初中。”他故意掩藏着笑意，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我全身突然一颤，丹平初中是我的母校，而当年的“飞刀事件”是我学校生涯中一直想要掩盖的丑闻，因为……因为实在太丑了……

　　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我班一个叫小B的男生，在当时初二的一群青涩少年中，此男绝对是个极品。相貌不俗（其丑无比），在女生私下的投票里稳占第一丑男宝座；极具个性（相当古怪），常被评为最讨厌的人。当时的我在班里是名副其实的男流氓，却因成绩好老师们总会网开一面，但也没少挨过板子写过保证书。被罚的多了，自然就很小心谨慎。因为班主任总喜欢在上课或自习时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外向里张望，所以我每次干坏事之前总会习惯性看一下窗外。没想到就这么一个谨慎的习惯会引发当时轰动一时的“飞刀事件”。当时小B坐在第一组四排靠墙，窗户正中间，我坐在第二组二排。那是一节自习课，班级里相当安静，我慢慢把手伸进桌肚，摸到刚借来的言情小说全身一阵颤栗。我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嘿，安全！正准备掉头，意外发生了。小B“嚯”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我说：“王小能！再看我，再看我你试试！”所有同学都抬起头来捕捉这历史性的一瞬间，小B一脸愤怒地盯着我，一副“就凭你也想暗恋我？”的表情。等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禁恼羞成怒，我顺手操起后面课桌上的一个坚硬的物体投掷了过去……只听“啊”地一声惨叫……

　　事后我才知道我扔过去的是一把瑞士军刀，幸好主人保管不善，已经不是很锋利，但是仍然在小B的脸上划了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

　　事实证明，小B这家伙还真没种，我妈人生中第一次谦卑而惭愧地站在班主任徐友亮的办公室，不停地向小B妈赔着不是的时候，他在一边哭得像个姑娘。这件事情对我幼小的心灵伤害极大，给我成年后感情道路上自卑心理打下了坚实而深厚的基础。

　　不过，等等……修远怎么会知道跟他这么不相干的事？

　　他轻笑一声：“我的祖籍也是三烈村的，徐友亮是我表哥。”

　　见我一脸的呆滞，他继续说：“你受处分的时候，我刚好在旁边。”

　　“啊！你就是那个帅哥！”记忆突然“嘭”地一声衔接起来，我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我当时一进门就看见徐老师身后站着一个帅哥，于是以当时青少年浅薄的价值观，我迅速装作很屌很hip-hop地颠进办公室。当然，我更记得在一个帅哥面前，我被板条打得哇哇直哭！

　　“天呐！你居然还记得！这么说，第一次见面时你就认出我了？”我忍不住追问。

　　修远坐正了身子，似乎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当时听阿姨提到你的的名字，觉得很熟悉但一时没想起来，等看到你的时候才知道是你。”说到这，修远下意识地打量着我说：“王小能，你一点都没变。”

　　我有点局促地低下头，因为我不知道“没变”究竟是不是好事。

　　修远抬起脸理了理思绪继续：“我妈经常逼我相亲，我一般都很会应付。相亲前，我都会跟朋友说好，过五分钟给我打电话，然后我装成有事先走……”

　　“但是，那次你没走，因为你依旧还是想看我笑话。”我打断他。

　　“不是，这样的重逢实在是太特别了，忍不住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修远解释道。

　　“不好意思，丑小鸭并没有变成白天鹅。”翻了个白眼，继续吃我早已冷掉的臭豆腐。

　　“欸，王小能，那天你那么倔强地不肯道歉，怎么听说后来又声泪俱下地写了封道歉信呢？”

　　我抬起头，看了他两秒，今天阳光真好，他的声音也让人听了很舒服。如果换了旁人，也许我会说“关你屁事”，因为我一般不轻易向别人暴露我千变万化的做人准则。

　　“因为回去之后，我妈拿着菜刀架在我脖子上把我逼在墙角，说不写就杀了我。”

　　修远难以置信地耸起眉头，我赶紧解释：“我当然知道这是大人吓小孩的把戏，开始我也不信。但是我妈当时刀越逼越近，我脖子都能感到锋利的刀刃就要割下去了，再加上她当时那特别凶狠的表情，我突然觉得……她真的有可能被愤怒泯灭良知，把我这个小孩给杀了，反正她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小孩……”

　　在这里，我必须要加一段旁白，因为这实在听起来很扯，但是当时以我对这个世界幼稚的认知，我真的觉得她是个很有可能一怒之下杀掉小孩的妈妈。

　　听完，修远哈哈大笑起来，酒窝也别致地凸显出来，盛满了厚厚的阳光。我们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往昔的悠悠岁月，徐老师和李二是亲戚，李二自然也和修远是亲戚。人生很奇妙，原本以为互不相干如蜻蜓点水的人原来竟有着错综复杂的联系。好像一下子，修远那一直以来让我抵触的光环消失了。在书吧里泡着的一下午，我们一边看书一边交换了第一次见面后整整十年的光阴。我甚至即兴跟他讲起了我从小学开始的感情血泪自传史，以前惜字如金的修远也突然变成话痨讲述着他的趣事见闻和他那有钱老爸的风流韵事，引得漂亮的服务生不时侧耳倾听。

　　但是，独独对他的感情世界，只字未提。

　　我们出来结帐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我终于用八个小时赎回了自己。修远把会员卡递到收银台的时候，化着浓妆的收银员抬起头，微笑着说：“张先生，生日快乐，今天您的消费可以打八折。”

　　我惊诧地看向修远，他礼貌地跟收银员说“谢谢”。结完帐修远匆匆出门，我不安地跟在身后，

　　“那个……”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也许起码唱个生日快乐歌。

　　“千万不要唱生日快乐歌！”修远突然转身指着我说，“我最烦人家在我生日的时候唱生日快乐歌。”

　　“为什么？”

　　“别人唱歌的时候都看着我，我眼睛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

　　上车的时候，我悄悄在车窗上哈了口气，然后画了一个生日蛋糕。修远转头看到的时候，笑着说“谢谢”。

　　是的，爸爸去世后，我变得尖酸刻薄。可是修远说，我尖锐的时候让人觉得很真诚。我不知道的是，当我的缺点在他眼里变成优点，当他生日的时候我成了唯一的陪伴，当我变成他相亲路上的那个例外，这个洁癖的火星人已经放下了所有的戒备接受我这个污渍。

　　一个他再也擦拭不掉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