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离歌》沉隐

41、原点或终点 即使我努力

　　即使我努力地忽略，但我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我们之间那些细微的变化。以前我从未问过他过去的事情，如今才发现，我对他了解得确实太少。我无法知道他的忧虑来自何处，便也无法安慰和宽解。

　　现在的我们，似乎都失去了分享过去，探讨未来的勇气，纵然每日相伴，心却似乎越隔越远。我无法解释究竟是什么改变了我们，但确实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悄然无声地横亘到两个人之间，即使我们靠得再近，也无从消弭。

　　有一天深夜，我被客厅里压低的说话声惊醒，我本来无意于听墙，可分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紧闭的门前，外面的两个人在低声地争论着。

　　凯夜的声音低沉而涩哑，仿佛在强压着痛苦，“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答应你。”

　　另一个声音不疾不徐，语调慵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却正是那个让我不寒而栗的忘微。“看来你还是执迷不悟，其实你自己心里很清楚，这是迟早的事情。”

　　我轻轻地退回床上，望着窗外的明月发呆，一行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他们后来说了什么，我没有听到，耳朵里面只有一片嗡嗡的声音，直到外面的门打开又合上，客厅里恢复了宁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凯夜才重新回到房间，他悄无声息地上了床，从身后揽住了我。我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努力地抑制自己的抽噎，可是还是被他发现了，他将我扳过去，看着我的泪眼，伸出手来徒劳地擦着，慌张地说：“别哭，别哭啊。”可是我如何能忍住自己的眼泪，我一边抽泣一边说着：“如果你打算要离开我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让你为难，不会缠着你的。”

　　可是他却狠狠地将我揉进怀里，紧得让我胸口的旧伤又疼痛了起来，他哑着嗓子瓮声瓮气地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可是后来他告诉我，忘微来是给了他新的任务，他确实会离开一段时间。

　　第二天早上他便出发了，我听到他轻声起床，感觉到他埋在我的头发里深深地呼吸，我闭着眼睛佯装睡着，直到他收拾停当后又回到床边。这次他没有过来拥抱亲吻我，他静默地在那里站了很久，即使背对着他，我也能感觉到他无声的凝视。我听到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转身离开，只留下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给不了我安全和归属的小屋。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我们就像两个离家出走的孩子一样，呼吸过自由的空气，兜了一个圈，却还是摆脱不了过去的羁绊。

　　凯夜的任务总是神秘而危险，常常一去数天，甚至一个星期，这个时候，我便独守空房，寂寥度日。我常常在房间里枯坐一天，像钟摆一样无意识地动摇在各种念头的闪现和否定中。

　　我曾经试着问他，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可是他坚决地拒绝。我无力地问：“为什么那时候去缅甸，你可以带上我呢？”

　　他久久地凝视着我说：“那时候觉得每一天都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我不想浪费。现在我只希望你能够安全。”

　　三个月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我自然而然地辞了职，我们搬回了h市的那幢小房子。曾经带给我细水长流的平淡快乐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里都有回忆，然而一切都不同了。我觉得自己的勇气在无边无际的孤独里慢慢地消耗殆尽，我看不到我们的未来，看不到自己可以努力的方向，我就像卡夫卡的《地洞》里的那只小动物一样，再也没有了突围的决心，只能缩在自己的狭小巢窠里，独自舔舐着惶恐和悲伤。

　　凯夜留在我身边的时候并不多，偶尔回来几天，我们除了抵死缠绵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分享。我们迷乱在对对方身体的渴望中，可是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我似乎看着自己一步步地落进无底的深渊，却无力去攀附住任何东西。

　　有一天，我们一起从外面买东西回来，在门口遇见了邻居的一对夫妻，我们朝他们点头打招呼，没想到还没进门就听到他们小声的议论：“这对小两口真的很怪哎，总是看到那个小伙子早上才回来，不会是做什么不正当的职业吧，我们还是要小心点。”凯夜的手臂一下子僵硬了，拉着我快步进了门。那天晚上临睡前，凯夜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对不起，勤子，让你受委屈了。”我没有说话，听到他的呼吸渐渐地酣沉。我不敢告诉他，我并不觉得委屈，我只是害怕，太害怕，太害怕。

　　他不知道那些日子里，我整夜整夜不能入眠，我缩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和呼吸，手一次次地描画着他英挺的轮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他多久，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悲伤似乎永无止境。

　　凯夜也意识到我的异样，可是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面对我们逐渐晦暗下去的关系无能为力。我能从他的眼中看出他的隐忍和不耐，他会莫名地发火，然后摔门而出，却并不会再像那个圣诞节一样出现在我的床前，温柔地吻掉我的眼泪。常常是过了几天，他才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回来，一身疲惫，神清倦怠。他往往是直接回到床上去睡觉，对我视若无睹。

　　我们究竟怎么了？别的杀手也会有妻子爱人，我的母亲不是也这样走过来的么，即使她总是以泪洗面，但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有一天，凯夜从沉睡中醒过来，正好对上我流泪的眼，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会儿，满眼的愤怒和不耐，他恨恨把枕头蒙在自己的头上，冷漠说道：“我受够了，你能不能不要总在我面前掉眼泪。”

　　我被噎在那里，心里堵上了一块大石。

　　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一个人让我不要流泪，可是他只是说：不要哭，勤子笑的时候比较好看。

　　一切恍如隔世。

　　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人，我刻意地把他锁进了心里的一个秘密角落，努力地淡忘。可是一旦打开那个尘封的箱子，回忆却如潮水一般涌来。

　　那个男人，一直在成长，一直在改变，他说，他要笑着面对一切，这样才可以让勤子笑得出来。我还记得我对他说过，我会笑着和他度过每一天，如果我离开他，我会一直哭一直哭，直到流尽所有的眼泪。从小到大，都是他在默默地守护着我，忍受我的脆弱，包容我的任性。可是最后，我却还是离开了他，一想到那个晚上他的狂怒和绝望，这么久以来，我的心里第一次有了刀扎一般的感觉。

　　真的就是报应，我伤害了别人珍而重之的感情，自己的爱情也不会善终。

　　那个晚上，我居然睡着了，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如风似雾的少年时光。

　　我看到京都的冬日，白雪皑皑的田间小路上，两个小小的黑色脑袋，干净的藏蓝校服，穿着长靴短裙的女孩在冬日的冷冽空气中裸着一小段腿，即使在天地万物的银装素裹中，也白得耀眼。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身后的雪地里却只留下一串脚步。女孩脚下趔趄了一下，还没有滑倒，男孩已经冲上前去拉住了她，她娇嗔地推开他说着讨厌，却抑制不住嘴角的微笑。

　　我看到少男少女骑在单车上，秋天的红叶落了一地，印上脚踏车的痕迹清脆地沙沙作响，周遭的空气如此轻灵飘逸，微凉的风徐徐而过，轻抚着他们洁净而年轻的脸庞。他们惊喜于偶尔跳窜出来的松鼠，还有树枝上爬动的昆虫。少女在单车的前杠上斜坐着，突然张开双臂大呼小叫，而那个握着车把的少年把车骑得歪歪扭扭的，却吹着悠然自得的口哨。

　　我又一次看到了我们在盘根错节的老树干上刻下的心形，里面写着勤子和凉君，两个名字相依相偎，缘定三生。我还记得那颗老树的树皮特别的干硬，少年拿着一把尖利的小刀，一点一点地使劲刻着，手下一滑，小刀将手指割破了，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少女的眼睛红了，抓过他的手指含在自己的嘴里，轻轻地吮吸着。少年的身体僵在了那里，脸颊飞上了红晕，任由心爱的女孩含着他流血的手指，他想把她拥入怀里，狠狠地吻她，可是另一只手颤抖着，却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往事依依，一切都清晰如昨，仿佛那些伤害和背叛不曾发生过，幸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我似乎还看到短发的少女站在一段枯木上，深秋的冷风鼓动着她的短裙，她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手握成喇叭的形状，对着那个爬上高树为她摘红叶的少年喊着：“凉君，当心。”他低下头来朝她温柔地笑着，眼角眉梢都是宠溺。可是他的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就那么直直地摔了下来，我在睡梦中惊恐地尖叫，心都快要飞出去。

作者有话说

　　凉君卷土重来了，初恋势不可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