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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乞求与救赎 我在医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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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医院里足足躺了一个月.我告诫自己,尽量不要去想凯夜现在的处境,我害怕那种心痛的感觉会蚕食掉我迅速康复的决心。尽管如此,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在我的劝说下回了酒店,走道上只有护士轻柔的脚步和低声的谈笑,一个人的病房太过静谧,我常常会缩成一团,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温暖一点。如今的我,和两年前初到中国时已经不同了,我把自己完整地奉献给了另一个人,我们分享彼此所有的喜悦和忧伤,在那么多共着呼吸的朝朝暮暮之后,我已经没有办法习惯一个人独眠,缺少了他的世界如此冰冷和孤单。
在我能够下床走动的第一天,我就去护士台询问小洵的情况,护士诧异地看着我说:“那个孩子早就转院了,从CCU出来没两天,他的家人就给他办了转院手续。”家人?我没有听周晋安和白姐提到过他们的家人,不过想着小洵至少还有人照顾,我心里的难过稍微平复了那么一点。
上次前来调查的警官后来又来过两次,他们例行公事地给我做好笔录,我不得不再次重复那个雨夜的经历,一想到敏感的小洵从此和他的父母天人两隔,我常常不得不停下来强忍哽咽。
那位负责的警官姓徐,个性直爽豪放,有着北方男人的粗犷,可是当我询问他们以什么罪名拘禁凯夜的时候,他却吞吞吐吐,语焉不详。我强忍住我的愤懑,害怕我说出什么不逊的话,会对凯夜更加不利。我将我了解的所有情况告诉了他们,唯一没有说的就是那天偶尔听到的周晋安和白姐的对话,一方面只言片语的话也不会被他们采信,一方面我暂时没有办法分清谁敌谁友。
在最近的那次调查结束之后,我问起徐警官小洵的情况,我想知道他现在住在哪家医院。可是徐警官目光突然变得闪躲起来,张口结舌了半天,才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原来警方根本就不知道小洵是被什么人接走的,来人似乎做好了周密的部署,等警方发现的时候,才发现负责接收的长安医院根本就没有叫做周浔的孩子入住,至于亲属证明,更是一张废纸,小洵唯一的亲人是他的伯伯伯母,也就是周晋安的兄嫂,可是他们一家移民去了荷兰,等他们赶回来的时候,小洵已经不知去向。
徐警官低着头说,我们一定会努力找到孩子的下落的。
我的震惊无以复加,这就是他们的作为:怀疑受害人涉黑,拘禁了不相干的人,然后让一个重伤的孩子从他们眼皮底下消失了。
本来还以为小洵是在亲人的庇护下,如今的情况,让我的心都揪成了一团。一直到徐警官悻悻地离开,我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第一次觉得,整个人被无边无际的恐惧包围着,让我在温暖的病房里都一直瑟缩着发抖。
第二天,我瞒着母亲溜出了医院,凭着记忆,我来到忘微的私邸。我的心里有个直觉,如今的处境,只有忘微能够帮到我们。
忘微居住的别墅区位于离中心城区不远的繁华地带,寸土寸金的地方,所有的建筑虽然都被高墙绿树环抱,但露在墙上的那一角屋顶,却依然密密重重。在安防那里费尽了口舌,我才得以进到里面,在林荫道上拐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一片灰色围墙包围的院落。
尽管上次是晚上和凯夜一起来的,但我清晰地记得围墙顶上有一排小小的漏窗,每一个漏窗上都是同一个石刻的我不认识的中国繁体字。
我站在高高的黑木门前,找不到门铃,只好使劲地敲着门上的铜环,那种滞闷的铛铛声,听得人心里发慌。好不容易吱嘎一声响,门居然自动打开了,忘微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过来,辨不出一丝情绪,仿佛早就料到了我的到来,“请进来吧,我在竹林里等你”。
上次是晚上来,只觉得整个院落曲径通幽很是雅致,如今青天白日之下,方才看出异样来。本来应该只是方寸之地的院落,院内却是一片苍翠,亭亭森森的竹林窸窣作响,满园都是竹叶的清香,灰砖的建筑在蜿蜒的小道尽头隐隐可见。最为诡异的是,所有的翠竹上都开着紫色的竹花,世人常以竹花为不祥之兆,认为花开之际便是竹枯之时,但这一园的竹花,却开得恣意妄为。
我走进竹林里的卵石小道,一直快到别墅前面时,才看见竹林之中一个石砌的棋桌,忘微堂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唐装,正专注地看着棋桌上的残局,他似乎已经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头并不抬起,声音却幽深地传来:“勤子,过来帮我解一解。”
我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下,只见棋盘上黑白双色盘亘交缠,方错列张,确实很难分出胜负,我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棋局上,半个小时后,终于让我发现了一个白子的破绽,我指着西南角的一个白子的围阵说道:你们中国有位古人说过,一孔有阙,坏败不振。仅仅一子的疏漏,便会导致围而不包的局面,这盘棋最后应该是黑子胜。
忘微抬起头来,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说道:“真不愧是原田君的女儿,过去我在东京的时候,常常找他切磋棋艺。那时候你才刚一岁,你的母亲去准备晚餐的时候,把你扔在我们旁边,你还不及棋桌高,却总要踮脚来抓我们的棋子。’
我无言以对,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我都在试着慢慢遗忘,更何况是一岁的时候呢。
“勤子,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忘微说道。
我摇摇头,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已近中年深不可测的男人。
“我不该让凯夜去训练你。“他深深地注视着我说道, “凯夜是我培养过的最优秀的孩子,沉着冷静,缜密果断,他迟早会成为顶尖的杀手,可是我忽略了他才25岁,即使他一直过着苦行僧一般清心寡欲的日子,但并不代表他能抵御男女之情。”他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居然带了一丝苍凉。
我愣愣地看着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和颜悦色地跟我说起凯夜。
“他有跟你讲过小时候么?”忘微问道。
我轻轻地摇摇头,心里有种难言的沮丧。
“你知道滇南有个湖叫做异龙湖么,湖心有个小镇,叫做坝心镇,凯夜出生在那里。虽然后来我带着他游历四方,但我想他一直觉得那里才是他唯一的故乡。”
忘微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我很希望他能再多说说,可是他却话锋一转,语调突然凌厉了起来:“我以为一年后来求我的应该是凯夜,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
我无法再和他兜兜转转下去,急切地说:“求求您了,帮帮他吧,他已经被拘禁了快一个月了,警方甚至不肯跟我说他们羁押他的理由。”
“一入忠鉴堂不得回还,我想凯夜应该跟你说过他当初签过生死契吧?”
我颓败地摇头,他没有说过,我们面对彼此的时候,更多地是想着今天和明天。过去,似乎是我们都想埋葬掉的话题。
没想到忘微居然笑了,他冷冷地看着我,犀利的目光仿佛可以穿透人心,“看来你们做得比较多,说得比较少。”
如此话语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并不觉得猥亵,反而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我几乎就要转身离开,可是一想到凯夜的处境,我不得不逼着自己端坐在那里。我深深地呼吸了几口竹林里冷冽的空气,正视着他说道:“没有人可以藐视别人的感情,你们中国人不是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么?至少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和凯夜对这种生活甘之如饴。现在我们身处困境,需要您的帮助。我今天来,确实是来求您的,但我没打算用我们的感情来做交换,我可以答应您任何事情,只要您能帮忙把凯夜搭救出来,但是我不会放弃他。”
“好个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怎么知道,你们现在的处境就不是你们这段不该有的关系必然会面对的呢,任何事情都逃不出因果循环。凯夜在9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以后的路是什么样子了,他曾经做过的事情,如果放在法律的角度上,就是让他死十次也够了,这不是你们的伟大爱情就可以救赎的。”
我确实对凯夜的过去知之甚少,但我还是凭着听到的只言片语据理力争道:“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判断力,如果他对自己当初的选择后悔,为什么就不能重新选择呢?”
“很多人都没有选择人生的权利。更何况,任何人都必须为他的决定负责,不管他那时候是9岁还是99岁。”
“您说的也许是对的,可是我现在只想知道,您愿意帮助我们么?”我的头又撕裂般地疼痛起来,我必须尽早结束这场谈话,再和他争辩下去,我怕自己会昏死在这里。
“勤子,你用什么来求我呢?”忘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冷冷地讽意。
我紧紧地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决绝地说:“任何事,我可以为凯夜做任何事。”
不想忘微却笑了起来,他轻轻地放下一颗黑子,直接破掉了西南角的围阵,慢悠悠地重新抬起头来说道:“可是勤子,你能做的任何事对我来说都毫无价值。”
我站了起来,背上冷汗涔涔,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有试过,便不会死心。我对他恭敬地行了一个礼,转身打算离开。
我重新踏上黄昏中的石子路,空气阴冷而潮湿,竹林中紫色的花枝诡谲的摆荡。忘微的声音却从身后幽幽地传来:“我会帮忙的,不是因为你来求我,而是因为那是凯夜。”
三天后的深夜,我又在迷梦中浮沉挣扎,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被洪水吞没,万劫不复的时候,却突然感到一双手紧紧地从背后搂住了我,几乎就是同时,我醒了过来,下一秒,我转过身去,扑进那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我们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发着抖,用尽所有的力量,只想把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再也不要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