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离歌》沉隐

3、圣甲虫和心甲虫

　　夜越发的浓重了，先前的那抹月色都已经隐进了云层里。

　　正当她昏昏欲睡犹豫着是否要暗示江渔早点解放她的时候，室内却突然静了下来，抬头一看，只见纪玮轻轻地拍了两下手，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口站着一个妙龄女郎，紧身的藕荷色长裙裹挟着一具参加超模比赛都绰绰有余的曼妙身材，脸上挂着24小时随叫随到的职业笑容，问道：“玮少，有什么吩咐？”

　　“阿离小姐累了，请你带她去楼上的客房休息。”

　　阿离在心里高呼了几声乌拉，这个纪家大少真的是个体贴的主儿，比她那位冒牌男友要识相多了。

　　不想，江渔却出声阻止道，“纪少，多谢了，我看阿离对接下来的节目应该挺有兴趣的。”

　　阿离心里呕了个十七八遍，你们这种老爷们的午夜档能有什么纯洁的节目啊，她一点兴趣都没有。果然，纪玮很体贴地提醒道：“江少大概忘了，我们今晚的节目，似乎不太适合女士观看。”

　　没错没错，她一个长在红旗下的大好女青年，才不要受你们的荼毒。即使要看，那也是她自己宅在家里偷偷上网下了看。阿离狠狠地瞪着江渔，希望眼神可以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戳几个洞，再变成绣花针，把说话的那个洞缝上。

　　“阿离在英国的时候曾经跟道金斯研究过一段时间稀有生物，所以，我想她应该有兴趣留下来。”江渔接着说道。

　　道金斯是当今世界最富盛名的生物学家，专门研究一些濒危生物。这个名字犹如一枚小炸弹，阿离立马感觉全场的镁光灯刷刷刷地向自己射过来，让一直窝身在黑暗角落里的她大不适应。

　　纪玮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阿离，一双深邃的眼睛无声询问。

　　“嘿嘿没错，道金斯是我房东，曾经给我借了很多dvd，我已经把《异形》一二三都研究完了，正准备研究《异形大战铁血战士》。”阿离眨巴着眼睛说道。

　　“既然阿离小姐这么见多识广，那我估计接下来的场景她也不会陌生，大哥，你不要坏了佳人雅兴。”

　　这次说话的是纪家二少，他的嘴角挂着一个调侃的笑容，目光中一丝狠戾一闪而过。

　　“这次去北非，一个朋友送了我几只奇特的昆虫，今天叫大家来，就是为了大家一起赏玩一下。”纪铭说道。

　　室内有一种诡异的凝重，每个人的表情似乎都在隐忍按捺，却又在期待着什么。江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阿离的身边，不紧不慢地往沙发扶手上一坐，手臂很自然地从背后揽住了她。

　　5分钟之后，门又被推开了，几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手里捧着一个黑丝绒的盒子。盒面上是一个精致的黑铜十字锁扣。黑衣人抬头看了看纪铭，对方点点头，于是他戴上一副纯黑色的金属丝手套，从上衣内掏出一把黑铜十字架，将十字架扣入十字锁内轻轻转动，啪地一声，盒子自动弹开，里面却还有一个琉璃罩子。几个好奇的人率先走了过去，看了看盒里的生物后，面面相觑地退到了一边。

　　江渔在阿离的背上轻轻地推了一下，她随他一起凑过去，看完之后，她装模作样地朝江渔点点头，表示了然。

　　“看来阿离小姐果然知道这是什么昆虫？”纪铭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她。

　　“没错，这是蜣螂，埃及人奉为神物的圣甲虫。”她淡定而学术地回答，周围发出一阵嘘声。

　　“在我们中国，它有个绰号叫做屎壳郎，”她找打地补充道，“纪少的爱好果然不同凡响。”

　　纪铭却并不恼怒，他邪邪一笑道，“果然是名师出高徒，但我相信，你肯定也看出这几只圣甲虫和普通的蜣螂的不同了。”

　　阿离的头皮一紧，其实刚才看到那三只蛰伏的昆虫，她已经发现了，这确实不是普通的蜣螂，普通的蜣螂是灰黑色，这种蜣螂周身黑里泛红，尖利的口器，腮状的触角以及黝黑发亮的硬甲都表示这是埃及传说中久已失传，用于“弘殆”酷刑的Scarabeus Sacer，在中国的西南地区也曾有过类似的记载，被称作血蛊。

　　“光这样看着未免无趣，不妨接下来请阿离小姐鉴定一下这几只“屎壳郎”是否真的天赋异禀吧。”纪铭阴冷的说道。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冷冷射向角落里的纪玮。

　　阿离狐疑地看向江渔，发现他紧抿着嘴唇，眼神阴晴不定，手心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裙子传到了她的背上。

　　半晌过后，又来了几个黑衣人，还是清一色的麻木表情，这一次，他们推进来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年。这个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模样非常的清秀，身体有着这个年龄特有的纤瘦匀称，周身的皮肤泛着苍白的荧光，全身唯一的活物只剩下一双眼睛，眼眶下是憔悴的淡青色，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纪铭，恨意汹汹却又有着隐藏不住的慌乱。

　　“纪铭，我想在我们的零点酒会上讨论我们的家务事似乎没有必要吧。”说这话的是纪玮，他已经从角落里走了过来，阿离看到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几乎可以听到骨骼磨动的声音。

　　“大哥你多虑了吧，今天来的哪位不是代表着道上的各大帮会，大哥难道忘了，上周论道会上，总话事人怎么大发雷霆，声称只要纪家找到内鬼，便可以严惩不殆，既然我们抓到的内鬼身份这么特殊，自然要请各大帮会前来见证。”纪铭阴狠地说，“而且，今天我们也不是要处死他，我一定会让他活着看到他身后那个更大的黑手被揪出来。”

　　纪玮却依然挡在少年的前面，眼神凌厉如剑，声音异常地深沉，“我觉得在事情未弄清楚之前，就请各大帮会出席太过草率，这件事情，还是等我们审过他之后再从长计议。当众动用私刑，倒显得我们纪家为富不仁。”

　　“仁？大哥你是说笑吧，我们纪家从来就不靠仁立足。”

　　纪铭走过来，轻轻地却是决绝地将纪玮推开，手一挥，先前的黑衣人悉数走过来，讲纪玮隔到了外层。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走到少年的前面，从一个工具箱中拿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在少年的手腕处精确地划下一个十字，很快，从那个十字的伤口渗出鲜红的血珠，在少年苍白的皮肤上，显得鬼魅而脆弱。

　　黑衣人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了一段咒语，然后在众人的嘘声里揭开了那个琉璃罩，三只圣甲虫敏捷地爬了出来，触角轻轻晃动着，很快朝着少年的伤口处爬去，迅速地穿进了少年前臂，只见少年紧致的皮肤下三团幽黑的鬼影，在血液的气息里亢奋地蠕动，争先恐后地向着上臂爬去，它们爬行的轨迹，皮肤和肌理相连的血管和神经被生生咬断。那种窸窣的轻微响动，让阿离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少年的神色痛楚难当，清秀的脸庞尽管纹丝不动，但也能感觉到皮肤下那种呼之欲出的扭曲，他的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浑身痉挛着，却对那侵入自己身体的异物无计可施。

　　“我们已经提前给他用了神经麻药，可以控制他的运动中枢，但并不影响他的痛感。”纪铭的眼中发出嗜血的光芒，冰冷的声音像黑丝绒一般滑过。

　　三只圣甲虫到了肩胛处，却兵分三路，一只经过颈部朝着面部移动，一只顺着肋骨移向胸膛，一只却贴着身体一侧的皮肤向下面行进，又突然拐向少年平坦的小腹。

　　纵然曾经在很多恐怖片里看过类似的场景，但身临其境地面对这么诡谲的一幕，阿离仍然控制不住地哆嗦了起来。

　　当一只圣甲虫在少年精致的面孔下一鼓一鼓地来到了少年的眼窝，而另一只移动到少年的肚脐处，并且同时破体而出的时候，她早先喝下的那些红酒变成汩汩涌动的岩浆，烧灼着她的胃和食道，连着晚餐的食物一起喷涌了出来。

　　等她吐干净了所有的胃容物，终于神台清明了一点之后，这才发现她的手被江渔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心里也泛着冷冷的潮意，那双桃花眼里却滚动着着阴冷的光芒。

　　几位黑衣男仆安静地收拾干净地上的秽物。其他的来宾全都瞠目结舌，惨白着脸。

　　纪铭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邪魅的笑容，而角落里的纪玮，脸色沉静泰然，眼眸中却墨色翻涌。

　　那个惨遭凌虐的少年眼眶处蜿蜒而下红色的血痕，和小腹处的交相辉映，在暗夜里流动着凄迷绝望的气息。两只餍足的圣甲虫紧缩成了两块黑色的石头，仿佛刚才残忍嗜血的一幕与它们毫不相关。

　　“诸位一定很奇怪为什么还有一只圣甲虫没有出来吧？阿离小姐可否为大家解释一二。”纪铭妖冶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离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幽幽地说道：“那第三只是传说中的心甲虫，在埃及古代用来刑审口风严密的犯人，甲虫会深入到犯人的心脏内，一点点地蚕食掉犯人的心脉，让他受尽噬心之苦。。”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深更半夜的，居然cosplay《木乃伊》，实在是太重口味了，我当真吃不消，江渔，你还不打算送我回去么？”

　　那一夜，似乎特别的漫长。

　　当江渔把她送回家中的时候，已是四更天，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别人都在酣梦沉沉，而她却被迫看了个恐怖片午夜场。

　　江渔专注地开车，半句解释都欠奉，她也懒得问。以至于她自己都有点迷惑，刚才发生的那一幕，难不成真的是富家公子闲极无聊，弄出来的高仿真版cosplay。

　　直到江渔的兰博基尼玩了几个漂移后停在她家的公寓楼楼下，他们都还是保持沉默是金的状态。江渔手撑在方向盘上，若有所思。阿离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不想半晌后，他回过了神，转过头冲她坏笑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想邀请我上去喝一杯？”她翻了个白眼，立马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大堂走去。

　　“送你一句我的格言，也许对你有用”，江渔在她身后突兀地说道，“走自己的独木桥，让别人去过奈何桥。”

　　她的背影不由得停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