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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丛林急雨 从那天起, ...

  •   从那天起,我和凯夜似乎不是那么不对盘了,虽然每个训练项目的开始,我们还是免不了磕磕碰碰,但也总能很快,找到合适的方式。

      合适的。。。和对方相处的方式。

      和凯夜在一起久了,就会发现,他并不像表面那么难伺候。他的冰冷只是一个面具,隐藏着什么,让人总想掀开面具窥见真实的他。

      训练的难度越来越大,有些项目简直匪夷所思,而我,却总能从里面找到乐趣。我想,我一定是有受虐的潜质,这么容易就习惯了他的折磨。

      凉君还是每天打来电话,每次面对他的询问,我总是说:“我很好,请不要为我担心。”可是,连我自己都隐隐地觉得,我并不是很好。我有些害怕太阳落山,害怕回到我暂住的那个酒店,害怕面对一成不变的空荡洁白的房间。我想,也许是我来上海已经太久了,我应该早点结束训练,早点回到东京,回到凉君的身边。

      六个月之后,凯夜接到了一个任务,崇安会的一批货,在缅甸边境被劫了,一行的兄弟死伤过半。凯夜奉命前去调查。

      那天凯夜提前结束了训练,我知道他第二天就要前去云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松了一口气。我冲他呵呵笑着,嘴里说着吉利话。他却紧紧地盯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晚上回到房间,我觉得胃里空空的,却什么都吃不下。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里奔腾着,抓不着看不见。我喝了一杯冰水,打开电视机,里面的小人晃来晃去,一直看到屏幕变成蓝色,上面写着晚安,我才发现什么都没有看进去。我就那么躺着,听着暖气嘶嘶的声音,疲倦却难以入眠。

      我想不如学小新数小猪吧,一个肥嘟嘟真唯美,两个肥嘟嘟真唯美,三个肥嘟嘟真唯美。眼前却晃动着凯夜尖削的下巴,深刻的眉眼。我在心里叹气,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啊,我一定是每天盯着这个变态太长时间了,连数小猪的时候,看到的都会是他。

      凌晨的时候,我才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似乎是刚刚才睡着,就被尖锐的电话铃声吵醒了。凯夜的声音清凌,带着金属的质感。

      “我在下面等你,”他说:“我跟堂主请示过了,这次去云南,带你一起去。”

      我从床上一下子弹了起来,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却似乎又是理所当然地开始动手收拾行李,衣物,绷带,药品,食盐,还有什么呢?是没有睡好的原因吧,为什么我的脑袋就像一大锅煮沸的粥一样,冒着白气,混沌一片。

      半个小时以后,我站在酒店大堂里,背着鼓鼓的DEUTER背包,像个整装待发前去春游的小朋友。我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凯夜,他的眼圈下有淡淡的黑影,下巴上也是一片青黑,嘴角却向一边挑起。他说:“这次动作倒是很快。”

      我们乘机到了昆明,租了一辆吉普车前往怒江山区。怒江发源于西藏,进入云南境后,奔流在碧罗雪山和高黎贡山之间,山谷幽深,危崖耸立,水流在谷底咆哮怒吼,难怪会被称作“怒江”。

      一路上,凯夜沉默而专注的开车,我将手撑在车舷上,自顾自地欣赏沿途风景,风鼓动着我们的衣裳和头发,带着沙石的尘埃打在我们的脸上,涩涩作痛。远处山峰刺破云天,山脊直落而下,停车休息的时候,寂静的山林传来鸟鸣虫吟。

      有一刹那,我有一种错觉,觉得我们像是一对亡命天涯的情侣,奔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开了整整一天,才到达怒江地区的州府六库。入夜,我和凯夜扮作一对驴友夫妻,在一家小客栈投宿。客栈的条件太过简陋,壁纸潮湿发霉,卫生间里水锈斑驳。我们叫了两盒饵片在房间里吃,许是太累了,凯夜吃到一半就往床上一横,片刻就响起了沉缓均匀的呼吸声。

      我看着他的睡脸,一向紧锁的眉头此时舒展开来,带着一点不防备的孩子气。我轻轻地将碗筷收拾好,小心翼翼地帮他脱掉马靴,将他的腿移到床上放好。经年的棉絮像一块冷硬的铁皮,我抖了半天才将它抖开,害怕吵醒他,可又害怕他着凉,犹豫片刻还是给他盖上。

      回头看看自己的床,发灰的白床单上是一团团可疑的黄色迹印。即使我曾经在北海道做过一段时间的野人,这样的床我也实在躺不上去。我披上一件毛衣,斜靠在床头。

      滇南的民宅,开着大大的竹窗,窗外月明如洗。我也很快进入了梦乡,那个夜晚,我像是飘在海上,被轻轻地托着,隐隐地荡漾。

      我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整个世界是黎明前的沉寂。凯夜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整理背包中的装备。我揉揉惺忪的眼,发现自己还是躺在了床上,可是身下是一床洁白干净的床单,身上是我们的行军睡袋,拉链被完全打开,如同一床被子一样铺在我的身上。

      凯夜回头看见我,生硬地说道:“以后的几天,会越来越艰苦,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希望你把大小姐的挑剔收起来。”

      他的语气严厉,可是我的心里,却如同山涧的石缝,有甘冽的泉水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我们从六库出发,开了两个多小时就到了边境小镇片马。“片马”一词来自景颇语,意为“木材堆积的地方”。果然整个小镇到处都是木材和大理石的堆场。我们在片马的采石场和前来接应的人碰了头,对方是崇安堂在云南分舵的人,名叫黑客。我们简单交接了一下之后,便再次出发。

      片马出去400多公里,便到了金三角的边缘地带。这些年来,中缅泰警方联力打击毒品走私,很多原来的罂粟地种上了茶叶,甚至有了名为金三角的旅游景区。在景区的门口,我们居然看到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石碑,“他们胜了,仍然天地不容,他们失败了,却只有死路一条。”

      一路上,凯夜都沉默严肃,可看到这个石碑之后,居然难得地露齿一笑了。可是我们不能走公路,公路上一路都是关卡,随处可见边防警和缉毒队,我们必须穿过金三角边界的热带雨林才能直达腹地。

      在热带雨林里,蛇蝎横行,蚊虫肆虐,一不小心就会丧命。由于气候潮湿,雨林里随处可见大块头的毒蝎子。

      凯夜告诉我,这种蝎子倒还算不上可怕,最让人防不胜防的是一种叫按蚊的蚊子,虽然个头小,但它造成的危害绝不次于蛇蝎蜂。这种蚊子携有疟原虫,人被叮咬后,疟原虫就会进入血液,使人身患疟疾,在缺医少药的丛林深处,一旦染上疟疾,便很难再走出去。

      天气异常闷热,丛林仿佛在燃烧。即使在北海道的山区中进行过长达数月的户外训练,我依然感到生命正从我的身上一点点地挥发掉。

      这天夜里两点多钟,一场大雨不期而至,在暴雨的狂啸中,整个丛林都在呜咽颤抖。我们手忙脚乱地在扎营的空地周围挖泄水槽,可片刻之后帐篷里还是积起了半英尺深的雨水。

      我们不得不向地势较高的地段转移。我们背着行李,淌着接近膝盖深的雨水艰难地前行。好不容易来到一片山崖前。

      我们拿出攀岩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着,其实,这片岩壁并不十分陡峭,但因为刚刚下过雨,岩石松动湿滑。

      好不容易攀到了崖顶,雨已经停了,山风吹过,空气中是树叶和尘土的味道。

      我解不开身上的锁扣,便走向凯夜向他求助,凯夜却大喊了一声小心。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的脚下一滑,几个石块滚下山崖,我的整个身子跟着翻倒了下去。接着,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和发自自己嘴中的尖叫。

      我以惊人的速度,沿着陡峭的斜坡往下滚,头撞得一片疼痛,脑子里已无意识。可是,我的身体却突然一滞。悬崖边,凯夜站在那里,只来得及跳过来徒手抓着粗糙的麻绳,硬生生让我停了片刻。可是我下坠的力量太大,还是将他一起拉了下来。我仰着头,看他徒劳地伸手去够一切可以承力的东西,另一只手,却还是紧紧地抓着我身上的绳子。我们被树枝挡了数次,终于身体一顿,我重重的摔在地上,凯夜也紧接着掉了下来。我趴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片刻后,凯夜站了起来,帮我查看伤势,其实不过是一些在石头树枝上的擦挂,看着恐怖,实际并不严重。但是凯夜的双手,血肉模糊。

      我偷偷地瞄向凯夜,连谢谢都说不出来了,可他却盯着我们刚才爬上去的峭壁,说道:我们的绳扣和鹰爪,被落在上面了。

      没有了工具,看着湿滑的陡壁,我也知道再没可能爬上去,凯夜的语调有几分不悦,“现在我们只能徒步从丛林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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