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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天神和魔鬼 我大学毕业 ...

  •   我大学毕业那年,东门伯伯和伯母又来到我们家,我在厨房里切水果,听到他们在客厅商量:勤子已经快毕业了,小凉也已经快服完兵役,不如早点把孩子们的事情办了,我也想让年轻人早点接手生意,好过几年安生日子。

      爸爸说:勤子虽然受过很多专门的训练,可她总是糊里糊涂的,现在嫁过去,我怕她当不好东门家的长房媳妇儿,服不了众,要不再推迟一年。我在上海有个至交,现在是忠鉴堂的堂主,或者让她去跟着他历练历练。

      那年的秋天,全家人把我送到了羽田机场,凉君也从军队赶了回来。可能是兵役辛苦,他晒得很黑,似乎比原来更瘦了,可是抱着我的手臂却比过去坚实有力。他的手因为受训变得很粗糙,可是他还是浑然不觉地一遍遍地帮我抹掉眼泪,他不知道每一次,指尖滑过皮肤的时候,那种粗砾的感觉让我一直痛到心里。

      他说“勤子,不要哭,我会一直等着你回来。”

      当我推着重重的行李车茫然地站在浦东机场的时候,是忘微堂主来接的我。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沉默严肃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装,留着短短的头发。忘微朝他微微示意,他便迎上前来,接过我的行李。

      从机场回去的时候,我忍不住偷偷地打量坐在前排的他,心里忍不住惊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英俊的男人。即使他不笑,都有那么强的杀伤力,如果他笑起来,不知会有多少女人丢盔弃甲。

      你们中国有句古话怎么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在我这里,是惊鸿一瞥,七马难追。

      勤子笑了起来,可是那个笑容凉凉的,毫无笑意。

      后来我想,应该从我第一次看到凯夜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从身体里呼啸着飞了出去,真的是连七匹马都拉不回来。

      可我很快就领教到了,这个比纳赛迪斯还要俊美的男人,却比来自地狱的修罗还要可怕。

      凯夜待人总是冷冷的,不太说话,可是眼神射过来的时候,纵使定力再强的人,也会退缩几分。他那时候还仅仅是个地刹,可他比别人都要刻苦,最魔鬼的训练,最艰巨的任务,他的身上有一股狠劲,仿佛要将走向某道门的时间,缩得更短。

      我听堂里的姐妹说,凯夜是忘微堂主从越南带回来的侨童。他和父母兄弟在一次中越的武装冲突中失散了。

      忘微让他负责训练我自由搏击,我以为他会跟我一样用空手道点到即止,没想到他完全用的是泰拳那一套,无规无则,几个飞腿踢过来,我已经招架不住,打算落荒而逃,可他却突然又转换招式,来了一个跆拳道的过肩摔。我刚刚爬起来还没站稳,就又被连摔几次。摔得我人仰马翻,眼冒金星。

      我坐在地上怒道:“你也不用这么卖力吧,我又不是你们忠鉴堂的人。”

      他冷冷地看着我说:“任何一个细节三心二意,都可能全盘皆输。”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揉着身上的青一块紫一块,给凉君打电话抱怨,凉君在那边呵呵笑着,说勤子你忍一忍,我去说服藤原伯伯,让他早点接你回来。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却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走廊上空无一人,地上却放着一瓶跌打损伤的药酒。

      第二天看到凯夜的时候,我讨好地跟他说:“凯夜君,昨天给我的那瓶药酒真的很好用啊。”没想到他根本不领情,还是板着一张扑克脸,“既然这样,那今天就接着练。”

      几天下来,我也被惹火了,本来我在日本的时候已经练到了空手道的橙带,一般的草莽之徒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可是我使足了全力还是没有办法和他多过几招,到后来,我也学着他那样忘记规则,手脚并用,连牙齿都上了。

      这一次,虽然我还是被打得很惨,但我成功地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一排血淋淋的牙印。场间休息的时候,凯夜在旁边冷着脸包扎,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去瞅瞅,没想到他却说,“明天不用再训练空手搏击了。”

      啊?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了吧。我呆呆地看着他,不敢置信。

      他的嘴角却难得地浮出一个微笑,“这次训练的目的是让你忘记规则的束缚,实斗的时候,规则是最最无用的东西,只有快,准,狠才是有效的。”

      第二天的训练是射击,对于这个,我是最最自信的,要知道我可是日本大学生射击冠军,百步穿杨,不在话下。我想我趾高气扬的样子一定像极了一只大公鸡。可凯夜没有带我去射击场,而是把我带到了南京东路的置地广场顶上。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却自顾自地打开手里的提琴箱,里面是一把拆散了的QBU09式狙击步枪,他的动作敏捷流畅,看起来赏心悦目,三下五除二就将枪装好了架在屋顶。

      他高高地站在那里,宛如神祗一般,俯瞰着南京东路上的芸芸众生。“今天我们就在这里练习。”

      我的嘴张成了o型,“不用,不用这么滥杀无辜吧。”凯夜斜了我一眼,似乎在鄙视我的怯懦,他指着街上一个戴着红帽的时髦女郎说:“你的目标就是她。。。头上的帽子。”

      片刻之后,他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我从不滥杀无辜。”

      我还是呆呆地看着他,他似乎在压抑自己的不耐,好半天终于解释道:“你以后如果真的面对荷枪实弹的场合,不会有谁静止在那里让你开枪,你要躲避敌人的子弹,要迅速瞄准自己的对手,还要注意不能伤害到自己的同伴。你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精准的判断和出手的果决。缺一不可,今天的练习就从红帽子开始吧。”

      我跪在被太阳炙烤得发烫的屋面,在瞄准镜里看着低处的那个人影,怎么都没有办法把她物化成一个没有生命的帽子,我看见她巧笑倩兮,看见她会去偷瞄橱窗里自己的剪影,看见她买了一个麦当劳的甜品一口一口地抿着。

      汗水从我的头发上滴下,滴在发烫的枪管上,迅速地蒸发掉,偶尔有一滴滑进我的眼角,让我的眼睛火辣辣的疼,直到那个红帽女子即将消失在路口,我都没能扣动扳机。

      这时候,凯夜却将枪从我手里夺了过去,抵在自己肩膀上,推弹上膛,扣动扳机,一气呵成。只见远处的红帽子倏忽一下飞起,弹到路边的石墙上,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而那个女郎仅仅是拿手去按被吹乱的头发,一脸的莫名。

      他将枪还给我,抱臂在我的身旁坐下,简明地说:“现在你的目标变成行人手里的购物袋了,你可以自己选择,什么时候打中了什么时候离开。”

      那一整天,我就在烈日下像个脱线的木偶一样端着枪瞄准,却始终没有射出一颗子弹。夕阳西下,华灯初上的时候,我浑身的皮肤都在火辣辣的疼。本来日本就缺乏阳光,晚上,我看着镜中犹如烤乳猪一般的自己,心里诅咒着这个变态。

      一连十天,我都被迫做着这件看似意义非凡,实则莫名其妙的事情,因为心里抵触,自然一无所获。我也不再像头一天那样老实地端着枪瞄准了,总是一会儿起来跑圈圈,一会儿做个伸展运动,甚至连瑜伽都练上了,虽然烈日下的瑜伽实在让人难以放松。

      这种时候,凯夜只是在旁边冷冷地看着我,不强迫但也不妥协。

      十天后,我原来一身细白的皮肤已经随着脱皮一去不复返了,我终于成功地将自己晒成了古铜色,而那个可恶的凯夜,却仅仅是带着一点麦色,在黄昏里,流动着暗哑的光。我去找忘微评理,没想到忘微堂主呵呵一笑,说道:“堂堂东门家未来的长房媳妇,就被这么个困难打倒了么?”

      看我还是一脸的不忿,他又补充道:“勤子,我已经用我最好的杀手来训练你了,你不知道凯夜是个多骄傲的人,换作以往,他早就跑到我这里拍桌子,怪我给他这么无聊的任务。可是这次,这么多天来,他甚至没有来我这里抱怨过半句。”

      我呆在了那里,仔细地咀嚼他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生长。

      第二天早上看到凯夜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脸有一点发烫。我想,上海的阳光真是毒辣啊。

      还是来到置地广场的屋顶,还是一样人流如织的南京东路,这一次,我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瞄准射击,一个行人手里的购物袋哗啦一下散了架,里面的苹果滚了一地。我回头看着凯夜,带着一点挑衅,一点得意。

      凯夜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却还是带着高深莫测,他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得意的样子,很傻。”

      他看着发愣的我,又补充道:“生气的样子,也很傻。笑的样子,也很傻。。。”

      我石化在原地,是的,似乎没有人说过我很傻。凉君,他只是贴心地跟着我,逗我开心。我的心里又是一惊,为什么现在,我总是会忍不住拿他和凉君比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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