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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勤子和凉君 凉是东门家 ...

  •   凉是东门家的嫡子,也是唯一的男孩,是整个东门家族的希望。可是从他出生时起,他就比别的孩子瘦小。印象中,他总在生病。东门伯母常常跟我妈叹气:“为什么我家小凉不能像你家勤子一样,能吃能睡,从不让人操心啊。

      为了让他休养,东门伯伯将他送到京都的乡下,因为那里空气好,没有东京的污染,也许可以让凉君不那么经常咳嗽。可是让人气愤的是,我们一家也要跟去。那天晚上,我听到爸爸妈妈小声地议论,“东门先生不可能一直守在京都,我们一起去,可以就近保护凉君,现在的局势,他能放心的也只有我们了。”

      当车离开东京的家的时候,我一直趴在后窗上不说话,看着我那美丽的小房子越来越远,消失在树荫里。我恨死了他,为什么他养病,还要拖我下水啊。我再也不能每天去游乐场,每天吃好吃的冰淇淋了。

      东门伯伯在乡下有个别馆,虽然俭朴,但是宽敞舒适,尽管他一再坚持我们也住进去,爸爸还是在旁边买下了一间农舍。那个房子那么破,到处都结着蛛网,晃一晃就掉下木屑,晚上风刮地那么猛,似乎快要把小木屋从地里掀起来,可我居然听到凉君在隔壁呜呜咽咽地哭,仿佛受委屈的是他一样。于是第二天,我便找机会揍了他一顿。

      那年我五岁,凉君比我大两岁。可我比他高,比他胖,打架一点都不吃亏。后来妈妈出来喝止我们,罚我们站在屋檐下,妈妈手里拿着藤条,问我们是谁先动手的。我倔强地紧闭着嘴,过了很久,听见凉君小声地说:“阿姨对不起,是我先动手打妹妹的。”

      其实乡下很好玩,有很多城里没有的乐趣,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凉君他总爱跟着我。我爬树,他就在树下守着,小脑袋一直仰着。我在地里捉蝌蚪,他就在岸上蹲着,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可是我有自己的朋友,我宁可和邻居家的叶子和五郎一起玩,也不要和他一起。

      可是村里的小孩总要把我们凑作对,他们冲凉君丢石块,冲我做鬼脸,编着歌来唱“凉君是勤子的哦托无桑。”我在那里气得直跺脚,说“不是的,我才不要他做我的哦托无桑。”回过头来,却看见凉君的额头被石头砸破了,血从他的额角流下来,顺着鼻翼,流过下巴,嘀嗒。。。嘀嗒。。。他却不用手擦,只是忧伤地看着我。

      我一定是晕血了,不然我的心里为什么会那么难受。

      我想,虽然他是我的冤家,可我还是不愿意看到别人欺负他,欺负他的只能是我一个人。

      事实上,也没有人再敢欺负他,扔石块的是村里的小霸王星野,他被他爸狠狠地揍了一顿,他的爸爸妈妈在凉君家门口跪了一夜。早上的时候,爸爸从他们面前经过,冷冷的说“回去吧,以后不许再发生了。”从此后,村里的小孩看着我们,总是古怪地躲得远远的。连叶子和五郎也不再理我。我没有了朋友,又开始讨厌他。

      后来我们都在镇上的小学上学了,凉君读三年级,我读一年级。京都的小学,功课不紧,放了学之后,正好是我放风的时间。我不再爬树了,可我爱在树林里奔跑。我爱听风在我耳边呼啸的声音,我还想看看树林里有没有传说中的狸猫。

      凉君还是喜欢跟着我,可是总是隔着几步的距离,我早就习惯了他在后面,象个小影子一样。有时候,我都觉得好笑,明明我们举家搬来是为了保护他,可为什么他却像是我的保镖呢。

      有一天放学,下起了暴雨,我的伞那么小,在风中晃晃悠悠,总是被吹得反过去。我们在学校附近的车站等到雨小了,才敢往家走。那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们走到村子附近的时候,才发现村口的那条小河涨水,上面的木桥被冲坏了。凉君跟我说,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妈妈和伯伯伯母应该很快会找过来。可是我不肯,我记得沿着河边的田埂往上走一里地,会有一个新砌的水泥桥,如果顺利的话,天黑之前一定可以回家。于是我不理他,自己背着书包往上游走。

      他一直在我后面沉默地跟着,和平时一样。我们都不说话,雨后的田野里,有种泥土的味道,满耳都是蛙鸣的声音。他却突然在我背后惊叫,“勤子,不要动。”

      我吓了一跳,马上愣愣的站在那里不敢动,脑袋左摇右晃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以为是凉君吓唬我,作势又要打他,可是我看见他的小脸苍白,死死地盯着我的腿。

      不看还好,一看我也禁不住尖叫起来,我的小腿上爬了四五只蚂蟥,已经吸过了血的蚂蟥比手指还粗,露在外面的黑黝黝的部分肉肉地扭动着。我又是跳又是叫,它们反而越钻越深,我吓得大哭起来,顾不得恶心,使劲地去揪那滑溜溜的东西,却怎么都揪不出来。

      凉君却大喊一声:“别动,让我来。”他惨白着脸走过来,在我的面前跪下,从书包里翻出了一盒火柴。风太大了,他的手一直在抖,划了几根火柴都没有划燃,好不容易点燃了一根,就往我腿上烧过来,我尖叫着:“不要烧着我的腿。”他却用脆脆的声音坚定地说:“相信我。”

      真的,他将火柴烧向那些蚂蟥的时候,手一点都没有抖,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都那么准确,被烧到的蚂蟥缩成一团,从我的腿上掉下来,留下一个个的黑洞,汩汩地流着血。可是我没有看我的伤口,只是呆呆地看着凉君。他的额角细洁,眉眼狭长,虽然苍白消瘦,可我第一次发现,我的凉君是一个很好看的男孩。

      那天后半夜爸爸才找到我们,天太冷了,我们紧紧的靠在一起,我的头倚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环抱着我,两个人都睡着了。那一年,我九岁,他十一岁。

      从那天起,我觉得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凉君的妈妈开玩笑说,哎呀,勤子已经是个文静的大姑娘了。

      我还是喜欢那片小树林,可是不再疯跑疯玩,我只是坐在里面,听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看阳光洒下的那些细碎的影。凉君还是在我的身旁,我们各自抱着一本书看,还是没有多少话。有一天,我正读着安徒生的野天鹅,却突然听到凉君在我身边轻轻地呻吟,回过头去看他,发现他的脸色煞白,额头上是密密的汗珠。他的肠胃不好,很小的时候就会胃痛。我手忙脚乱地翻他的书包找胃药,可他突然晕了过去,倒在我的身上人事不省。

      我哭了,紧紧地抱着他,害怕他会就这么在我的怀里死去。可几分钟之后他就醒了过来,却看着我笑,指着我说“勤子大花猫。”

      我也笑了,我说:“我是大花猫,你就是花栗鼠,我是你的克星,喵,喵。”

      他握着我的手,轻轻地说:“你就是我的克星。”

      我想那时候我一定脸红了,小小的心里第一次觉得有一种甜蜜,夹杂着酸楚的味道。

      后来东门伯伯的事业稳定了下来,凉君的身体也好多了,我们一起回到了东京,却再也不能朝夕相伴了。我被送进一所教会学校,而凉君已经升了高中。教会学校的清规戒律让人抓狂,嬷嬷们整天板着脸,不像上帝的信徒,倒像是一个个的黑女巫。

      我真的很怀念在京都乡下的日子,怀念身后一直紧紧跟着的凉君。我在深夜的时候偷偷溜出去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凉君大概是感冒了,鼻子瓮瓮的,可是声音却那么贴心温暖。他跟我讲他高中的生活,学业的繁重,课长的严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话越说越多,我的话越说越少,可是我愿意一直听着,仿佛只要他的呼吸在耳边清晰可闻便已经安心。

      后来,他突然停下来,温柔地问我:“勤子,你在哭么?”

      是的,每一次我哭他都能够听出来。

      16岁那年,爸爸将我从教会学校接出来,送到北海道去学习忍术。那些日子太苦了,连电话都被没收掉,我和几个师兄一起,总是被送进深山老林。因为忍术的入门,便是历练人类已经退化了的那些感官,向动物学习。我才发现,教会学校的生活像天堂一样。当我从寒町山回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和野人也没什么区别了。可是那天晚上,我打开窗,却突然看到了楼下的凉君,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朝我微笑。他已经考入了东京大学,只有一天的假期,可是听说我回来了,便连夜赶了过来。

      我看着他,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他把我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说:不要哭,勤子笑起来比较好看。

      我真的笑了,在他胸口锤了几拳。才半年不见,他又长高了很多,已经比我高一个头了,虽然还是消瘦,可肩膀宽阔,棱角刚毅,我的凉君,已经长大了。不止是长大了,连性格都变了很多,小时候那么孤僻别扭的一个小孩,现在却在人前长袖善舞,谈笑风生。

      我说你变了。他问,哪里变了?我说小时候你总是哭,现在你随时都在笑。

      是真的随时都笑着,眼睛弯弯,露着洁白的牙,仿佛所有的烦恼忧虑都与他无关。

      过了好久,他回答我:“因为我喜欢看勤子笑,所以我想,我要笑着面对一切,才能让勤子笑得出来。”

      我说:“好的,以后和凉君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要哈哈大笑,如果我离开你,就会一直哭一直哭,直到把眼泪哭干为止。”

      讲到这里,勤子的嘴角挂上一个自嘲的笑,停了片刻后说道:“所以,一切都是报应。”

      东门伯伯已经来我们家提过亲,没有人吃惊,仿佛从我生下来,便会有嫁给凉君的那一天。

      我考入大学那天,我和凉君,走遍了东京大学的每一个角落。他给我讲发生在校园里的奇闻轶事,把我的肚子都笑痛了。晚上,我们在银叶树道下散步,到处都是拥吻的情侣。凉君的脸也可疑地红着。我的心欢笑着雀跃着,似乎要跳出来。

      他说:勤子,你的头上掉了片树叶。

      我乖乖地站着,让他把树叶从头发上小心地捡下来。

      他说:勤子,你闭上眼睛干什么。

      我羞红了脸睁开眼,却看见他的一张消瘦的脸在我的眼前放大,眼里是柔柔的光,里面有两个小小的我。我心慌意乱地又把眼睛闭上,却感觉一片凉凉的柔软印在我的额头上。

      我的心里汩汩地冒着甜蜜的泡泡,却似乎又长出了一双手,痒痒地想要抓住什么。

      他却故作诧异,“勤子,你不希望我吻你的额头么?”

      我怒了,睁开眼推开他,说“走开走开,胡说八道。”

      他还是笑着,却把我抱得更紧,在我的耳边吹着气,“不然,你的嘴唇为什么嘟得那么好看?”

      我想,那时候我的脸一定比火影樱花还要红。我只好乖乖地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不敢再看他。

      我听到他的声音在胸腔里嗡嗡地说:“勤子,我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勤子静静的叙述着,仿佛是个太久远的梦,柔柔的,带着朦胧的美。

      。。。。。。

      我想我一直是爱他的吧,从九岁的时候就开始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快快长大了嫁给他,给他煲营养美味的汤,让他不要胃痛,不要那么瘦。

      “可是,我爱他爱了那么久,怎么还会爱上别人呢?”她的眼神又变得雾蒙蒙,夹着那么深重的悲伤,让人不忍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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