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离歌》沉隐

17、暗示和明示 阿离又开始

　　阿离又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回想起来，回国这一年，似乎总是有人高密度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一段时间后，却又倏忽不见。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为什么会拒绝岑汭，是因为身份的对立，还是别的原因。

　　九年已过，她并没有忘记当初那个少女隐秘的心事，她握着他的手，虽然只有那么短的时间，却仿佛把整个世界都握在了手心。

　　她还记得露营之后的那个暑假，她攥着辩论队的电话单，犹豫了一个假期，也期待了一个假期，可是却终归走向沉寂。童话中灰姑娘终会遇到自己的王子，可是没有童话告诉过她，如果灰姑娘主动奉上她的水晶鞋，王子是否还会那么珍惜。

　　如今，似乎他第一次这么近地走进她的生活，可是已经不是那个在球场上挥汗如雨，在图书馆里托腮沉思的少年，纵然鲜活真实却也陌生遥远。

　　已是深秋时分，街边的梧桐早已萧索肃杀，一季的生命凋零陨落，空气是冷冽的，街上行人寥寥，周围的人都各有温暖，唯有阿离还是形单影只，自己都有点顾影自怜。

　　这一天，阿离在公司楼下的小街上吃了一碗兰州拉面，因为快到每个月的那几天，下腹有些隐痛，双腿也格外的酸软，便去药店买了一盒止痛片。走出药店的时候，她发现路旁停着一辆熟悉的奥迪a8，车窗摇下，里面的人微笑着向她招手，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你好像不太舒服，我送你回去吧。”岑汭说。阿离犹豫了片刻，看着车来车往，的士全是满客，腹中的绞痛似乎又加剧了一点，便点头上了车。

　　“你已经吃了一周的兰州拉面了。”岑汭看着前面的路说道。

　　阿离心里一凛，语调都僵硬了，“你在跟踪我？”

　　岑汭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有时候职务之便也有乐趣。”

　　“什么时候我成了警方的重点关注对象了。”阿离的心里，既惊且怒。

　　“我想我代表不了警方，只能代表我自己。”岑汭笑得云淡风清，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泰然。

　　“岑汭，你是在暗示你要追求我么？”阿离直截了当地说，也许是因为他们曾经有过那么一段不算过去的过去，连装傻都省略了。

　　“我想我是在明示。”

　　一个急弯，阿离被斜斜地抛了起来，又跌回到座位上，心也仿佛快从嘴里跳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愿意接受你这种方式。”阿离又不由自主地结巴了。

　　岑汭还是笑着，神态却是严肃的，“我没有认为你一定会接受，你说你有约会，我想我还是消失吧。可我没有想到，你的约会就是每天吃着兰州拉面，而我也跟着吃了好几天。我想，不管是家乡小菜还是兰州拉面，两个人一起吃比一个人吃还是要有胃口一些。”

　　阿离彻底地愣住了，她直直地盯着岑汭的侧脸，眼前的男人，和记忆中的少年已经少有重合，那种莹润稚气早已消失不见。他的鼻梁挺直，下巴刚硬，双目炯炯，怎么看都算是仪表堂堂。可她的心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装不下其他的情绪。

　　也许是过去的那个梦太过美好，当它如此真实地呈现在她的面前，她竟然不敢伸手去接。

　　“我想我得好好消化一下你的话，”半晌之后，阿离才说出话来。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慢慢消化。”他又笑了。这一次，阿离觉得，他的笑容似乎还是和当初一样，如同初冬的阳光，清薄却温暖。

　　那晚，岑汭将她送回公寓，阿离忙不迭地告别，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可是岑汭却笑着叫住了她，伸手给她递了一小包东西，嘱咐道：“肚子痛的时候不要光靠吃止痛片。”阿离一时大窘，这才想起刚才进小区之前，他停车去了趟超市。

　　回到家，她翻着塑料袋中的暖宝宝，红糖姜茶，心里依然觉得不真实。晚上躺在床上，她在记忆里仔细地搜寻，似乎做着最周密的取证，唯恐漏掉了什么。

　　那时候辩论队开例会，岑汭是主辩手，和其他辩手坐在第一排，阿离和来自各个年级的积极分子坐在后排。即使只是这种场合，也仿佛有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有时候，她会呆呆地看着他后脑勺的那个发旋，他的头发不算太硬也不算柔软，总是洗得很干净，窗外的微风吹进来，头顶的发丝便活泼地跳动。

　　有时候，老师会让他们去市立图书馆收集资料，一群孩子欢叫着冲出学校，好像去春游一般，大家挤上公车，没有座位，便把走道塞得满满的，肆无忌惮的大声说话笑闹，不顾周围成年人的冷眼摇头。阿离个子小，便紧靠后门站着，而岑汭站在车的前排，这个时候，他又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不说话也不笑，沉默地看着窗外。

　　在图书馆的时候，岑汭总是喜欢选择窗边的位置。阿离在他对面几排远的地方坐下。

　　辩论是高度浓缩的语言精华，是针锋相对时瞬间的灵感爆发，可是背后却是大量的阅读和抄写。

　　整个图书馆那么安静，只有沙沙的书页翻动的声音。有时候，阿离会抬起头来来，她和岑汭之间那么巧就空了几排，阿离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甚至能看到他睫毛投在眼眶下的阴影。他看书的时候总是特别专注，有时候会皱眉，有时候又会抿着嘴无声的笑。冷不丁，他却抬起头来，视线正好对上阿离。于是阿离便咬着笔杆，装着也是不经意的一瞥，重新埋下头去。

　　每年一度的高中足球联赛，总是在放学后进行。阿离和同桌的小敏路过足球场，小敏说，咦，是高二和高三在踢球呢，我们快去看看，不由分说便拉了阿离跑到球场边。足球场上是飞奔腾挪，挥汗如雨的少年们，足球场边却是一整排高中的女生，亭亭玉立的，校服都掩盖不了美好的身材。阿离的眼睛忍不住在场上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好看见他晃过后卫，一脚射门，却打在了门框上。周围是一片遗憾的嘘声和稀稀拉拉的掌声，阿离突然对着球场上大喊一声：“加油。”没头没脑的，把旁边的小敏吓了一大跳。几个高中女孩看过来，笑着说：“小姑娘好可爱！”神情之间，却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优越。

　　哦，对了，还有一次。初三的时候，有一天晚自习后，她和小敏跑到学校的操场去，坐在球场边聊天。小敏侃侃而谈着她期望的未来生活，背着背包，在大漠荒原流浪，然后遇上她的荷西。阿离摇头晃脑地说，我才不要去那人迹罕至的地方，有人的地方才有江湖，我要做一个城市森林里的黑夜女侠，匡扶正义，惩恶扬善，劫富济贫。

　　小敏说旖旎啊，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吧。阿离撅着嘴腹诽不已，心道你还三毛小说看多了呢。不想却听到背后扑哧一声笑。回过头去，看见那个熟悉的少年坐在身后不远处的单杠上，晃晃悠悠的，背后是暗蓝的苍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笑得一脸的明朗。后来有一周，阿离每晚都去操场上跑步，可是也没有再遇上过他。

　　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了。难不成因为自己这句话，点燃了志存高远的岑汭同学心里的明灯，让他感觉在人海茫茫之中找到了知己，于是在多年的苦苦寻觅未果后，又回头找上了自己。不会这么黄金档主旋律吧？

　　阿离决定不再思考他的动机，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边走边瞧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