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离歌》沉隐

16、故人新人 “真没想到

　　“真没想到会是你，过去我们总笑你的名字拗口，还拿你的名字编过绕口令，李旖旎来梨已去，旖旎吃梨你啃泥，把几个辩手舌头都绕结了。没想到你会改了名字。”岑汭的笑容还是带着少年时代的清淡疏离的味道，但也许是宦海沉浮几年，眼神中少了昔日的明朗坦诚，多了一份深邃沉稳。

　　阿离呵呵笑着，怎么都觉得今天的偶遇太过戏剧化。诧异归诧异，毕竟是他乡遇故人，两人倒也不拘束，坐在沙发上闲聊起来，也无非是别后境况，学业工作之类，寥寥数语便讲得清楚分明，终归是要回到正题上来。

　　“今天请你来，是因为纪家三少爷纪捷离奇死亡的案子。我想纪家兄弟你应该都认识。”岑汭抿一口茶，从茶杯上方端详着阿离。

　　“其实我和他们都不熟，因为一个发小带我参加过他们的一次聚会，后来纪玮有几天每天来请我吃饭，也不过泛泛之交。纪捷我只有过一面之缘，后来我还是在报纸上看到他的死讯，当时心里也非常震惊，那么清秀的一个男孩。听说是去云南旅游的时候吸了瘴毒，回来后毒发而死。”阿离避重就轻地说道。

　　“可是据我们警方的分析。。。其实不需要任何分析，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没有人中了瘴毒会是这种死状”，岑汭不动声色地拿出一叠照片。

　　阿离瞥了一眼那些照片，立刻闭上眼，即使如此，也能看到照片中的人一身的血痂，面色青紫，但五官并无扭曲，确实与一般瘴毒发作者的口鼻歪斜并不相同。

　　“听说你在英国时曾经去cambridge跟随道金斯做过一段时间研究，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Scarabeus Sacer这种昆虫。”岑汭还是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们到底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阿离直视着岑汭的眼睛问道。

　　“纪家是靠在南疆做毒品军火发家的，这点早就不是秘密，这几年来，纪玮接手纪家产业，和政府高官走得很近，转战地产金融，将纪家的资产洗白得差不多了。我们这边有暗线一直在调查纪家，知道他们这两年还和金三角那边的武装分子有来往。不久之前，我们的线人突然和组织失去了联系，等找到他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但我们还是寻到了他留下的一些证物，他的一本笔记里面提到过纪家每个月的零点酒会，只有少数商贾富豪参加，全是一些光怪陆离的内容。而三个月前的一次零点酒会的名单上，居然有你在。”

　　阿离有一种错位的感觉，以前读刑侦小说，侦查员总是说着高深莫测的话，绕得嫌疑人云里雾里自己落入陷阱，可今天两个人的对话，自己说得不多，而岑汭却把前情后续讲得丝丝分明。

　　阿离心里迅速地做着判断，她不知道岑汭这番话后还有多少保留，索性捡重点承认道：“其实我就是那次看到的纪捷，不过当时他已经病得很重，是被人抬进来的。”

　　她慢慢地吹着杯中偶尔飘起的两片茶叶，接着说道“那时候，纪家的人都在怀疑纪捷不是中了瘴毒，中了瘴毒轻者会腹痛腹泻，重者会痉挛半身不遂。我不知道江渔带我去是什么目的，不过去了之后我和他们的结论是一样的，纪捷的发病不是中了瘴毒，而是被某种罕见的昆虫给咬了，就是云南瘴夷之地的一种虫，当地人称作血蛊，也就是你说的Scarabeus Sacer，圣甲虫。”

　　岑汭抿了抿嘴唇，眉峰微蹙，思量片刻后说道：“纪家的势力太大，尽管当时警方已经否定了纪捷的死因，可还是阻止不了纪捷落葬，他们的理由是纪家的人必须完整入殓，不能让法医经手。”

　　他微微地眯起双眼，看着前方的虚无，眼中有着某种坚毅果决，半晌后回过头来对阿离展颜一笑道：“好了，谢谢你的配合，咱们说完公事说点别的吧，你在上海过得可习惯。”

　　阿离在心里舒了一口气，“还好，就是工作辛苦，吃得也不是太习惯，还是怀念锦城的日子，随便一个巷中小店，都能让人饕餮一番。”

　　岑汭笑着说，“好，那改天我们一起去吃家乡菜叙叙旧。”

　　这个改天第二天就来到了，快到下班的时候，阿离接到岑汭的电话，约她去吃一家老重庆火锅。阿离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也允诺了下来。和几位同事走出电梯的时候，便看见岑汭开着一辆奥迪a8停在外面等她。

　　她朝他走过去的时候，他也只是在车旁微笑着注视，待她走近后，才绅士地帮她打开车门。

　　一连几天，岑汭都来约阿离吃饭，他带她在沪市的夜色中穿行，总是在那些不经意的巷子深处，会找到一个小小的四川老乡开的饭馆，不算精致，但口味地道，让人想起家乡的味道。

　　对于岑汭的接近，阿离有一种踏不着实地的虚浮感觉，如果说当年她曾经对他有过那么一点微妙的少女情愫，但那点火星甚至都还没能变成火苗便被距离浇熄，更来不及燎原。

　　今日的岑汭是大家口中的岑局，少年得志，前途无量，而当年的旖旎，连名字都已经被埋葬。他们之间的距离，只会比9年前更加遥远，两人的交往，怎么都让人感觉不到踏实妥当。

　　如果说他是来刺探调查她的，可是第一次之后，他并没有再问她关于纪家的事情。可如果说他对她存追求之心，她自己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她看不出，如今的自己会比当年的那个小不点更有魅力，能让从耶鲁求学回来的天之骄子青眼相待。他们在一起时，话题除了时下的奇闻轶事，更多的还是两个人一起回忆中学时代的陈年旧事，那些地名人名，虽然谈起来亲切熟悉，但更像是防止冷场的没话找话，以至于阿离总觉得自己在参加一个小规模的同学会。

　　直到有一天，阿离的同事may笑着推推她打趣道，“行啊，李离，走了一辆迈巴赫，又来了一辆奥迪a8，你算是和官商都勾结上了啊。”

　　阿离拱手做了一个求饶的姿势，说道：“别介，姑娘我是清白的，那个迈巴赫和奥迪a8，一个是我发小，一个是我学长，他们出现都是为了提醒我混得有多么的不济的，我跟他们在一起那是相当的自卑啊，你们就不要趁火打劫了。”

　　大家笑闹作一团，可阿离心里的不安越发的浓重，这天中午，岑汭又打过电话来。

　　阿离突兀地回答道：“不好意思啊，我今天晚上有约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岑汭的声音有一点迟滞，“我以为你昨天说过你想去名人苑那边吃麻婆豆腐。”

　　“可是我额头上已经吃出好几个青春痘了。”阿离抢白道。

　　“哦，那好吧。”岑汭并没有纠缠，和她闲聊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倒让阿离自己有点怅然若失，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打发掉了。

　　傍晚的时候，阿离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突然一个外卖小哥探头探脑的进来询问，“哪位是李离小姐，你叫的避风塘红豆龟苓膏。”

　　阿离怔怔地吃着那盒软滑莹亮的龟苓膏，一丝微苦的甜从舌尖一直萦绕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