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于盛夏》CattyTree

3、Chapter 3

　　幻灯片一张一张切换完毕，夏树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坐在对面的是公司的几个元老级董事，在新的策划案讲解完之后，他们便没有停止过发问。
　　对于规模庞大的夏氏来说，新楼盘的开发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项目。谁都知道，这远不到董事们坐下来开会讨论的程度。但这毕竟是这个夏氏未来接班人回国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公司上下想不重视也难。
　　片刻，一个严重发福的男人再次开口，夏树几乎要怀疑这已经是他第二十八次发问了，“据我所知，开发区里还有几户没有搬走。夏总，上个月被曝光的夏氏员工殴打钉子户致残的新闻，余温好像还没退吧？我希望这一次不要再闹出任何负面的新闻，要知道，夏氏承受不住群众再一次的失望。”
　　“确切的说，是还有一户没有搬走。”夏树看着胖男人说，“而且，恐怕很难让您和股民们再一次失望了，因为那一户会在一个星期之内顺利的搬走。”
　　一个发际开始泛白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这是他第一次开口，“从表面上看，你的策划案堪称完美，但我希望你能把重点——放在盈利方面。”
　　夏树偏了偏头，对站在一旁的Brant说，“把我们利润预算方面的文件拿给二叔看一下。”
　　Brant刚要从厚厚的一叠文件中翻找，便被白头发的中年人阻止了，这一次，他开口时微微的皱起了眉头，“我并不是否认这一个项目的盈利能力，但我们更应该考虑的是怎么才能最充分的利用资源，怎么让利润最大化。别忘了我们是商人，夏树。”
　　坐在他旁边的胖男人点了点头，应和道，“从你的整个策划来看，这一片区域，公司未来一年的发展重点几乎都放在了商业街的开发上，但夏氏最传统的和最擅长的并不在于此，我想你应该清楚。”
　　夏树抬起眼睛望着坐在下面的带着不信赖神情的长辈们，修长的手指再一次习惯性的游移到了太阳穴附近，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头痛，似乎因为缺眠而加剧了，这着实让他烦躁和无奈。他佯装若无其事的用屈起的食指按压着，尽量保持着平稳的语调应付着这没完没了的提问。
　　“谢谢，很高兴您记得我们是商人。”他说，“当然，我清楚的知道夏氏最传统和最擅长的，也不会忘记我爸爸和您当年是冒着什么样的风险四处奔波，我承认没有那些日子，就没有今天的夏氏。但现在，我相信对于在座的各位来说，金钱不过是帐户里的一个数字。我说过，我只想做一些舒心的买卖。我们是商人，不是贩卖毒品走私军火的□□。”
　　白发中年人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作为夏氏的二当家，他实在是无法容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以这样漫不经心的语调来和自己说话。
　　“嫌我们老一辈的人做得都是肮脏的买卖是吗？”他冷冷的笑了一下，“那我倒要看看，你能干净到什么时候！”

　　二当家的摔门而去让这场冗长的会议以不欢而散而告终。
　　结束了长时间的聒噪和吵闹，一时之间，宽阔的会议室显得异常的冷清和空旷。看着散落在会议桌各处的文件，Brant叹了口气，刚一上任便得罪了最重要的前辈，他忍不住要为小老板未来的命运担忧了。但肇事者却像不关自己的事一般的靠在椅子上，一边皱着眉头按压着太阳穴，一边在文件纸的背面胡乱的涂鸦。
　　Brant忍不住再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凌厉冷淡的男人，私下里其实不过是一个坏脾气的小孩子。
　　“夏先生，”他忍不住提醒，“同事们都在外面等着给你过生日呢，会议拖的久了点，估计大家都已经饿坏了。”
　　夏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接近八点钟了，那些老家伙果然是有够聒噪。
　　“好吧，”他站起身，疲倦的伸了个懒腰，“希望，不会太久……”

　　同任何在公司为老板举办的生日会一样，全场散发着尴尬的欢乐气氛。员工们因为无缘无故的加班而不满，却又佯装出诚恳的样子频频的敬酒和祝福，而这场生日会的男主角，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休息，却不得不面带微笑的回应着每一个虚伪的祝福。
　　草草的吹熄了二十四根蜡烛后把蛋糕切得四分五裂作为了这场生日会的收尾。
　　上车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微微的醉意，索性再次敞开车窗，让冷风狠狠的灌进来。

　　太累了，从身体到心脏。合上眼睛，男人低头吃泡面的样子似乎还在眼前，头发湿漉漉的，水珠沿着发梢垂下来。熟悉，却也陌生。相隔了七年的空白，就在他在他的脑中渐渐淡去的时刻，猝不及防的重逢。
　　该死！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忆不受控制的纷纷涌回来，伴随着后脑传来的一阵一阵剧痛。
　　他已经有七年没有许过任何的生日愿望了，可是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今天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太过疲倦所带来的幻觉。
　　很可惜，生活从不肯给他任何的优待。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
　　“明早六点钟来接我。”他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闭着眼睛轻声嘟囔，从车窗灌进来的凛冽冷风让他清醒了很多。
　　“什么？”Brant讶异的从后视镜里看了他的小老板一眼，“夏先生，你确定明天你不好好的休息一下吗？”
　　“你忘了么，”他的后视镜里与他对视，“明天还要到那个贫民窟去把那个混蛋赶走啊。”

　　隔天，夏树去的时候，佟彦还在睡觉。
　　他正在一个昏沉的梦里徘徊，敲门声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把头更深的缩在棉被里，但那敲门声格外有耐心的一下接着一下。
　　等到他烦躁的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敲门声的制造者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
　　佟彦抬起头，那个面容精致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他没有带昨日的助理一起，脸色较前一天已经好了很多，但伴随着对视，似乎又开始隐隐的变白了。
　　佟彦着实想不起，自己和面前这个人是有过怎样的过节，以至于他一看到自己便不能自控的气色变差。
　　“到底怎样才肯搬走呢？”别开视线，男人声线冷淡的开口，像是昨天在这间厕所里晕倒的人不是他一样，“是对补偿金不满意？还是一定要等到那个人才肯罢休。”
　　“拜托。”佟彦一边从床上爬起来一边随口漫不经心的随口答道，“老板，请你体恤一下我们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好不好？我失业了，没有任何的收入来源，你把房子收走，我怎么活？还有，我要找的那个人，很多人想要拿他的命换钱，他唯一能找到我的地方就是这里，你把房子收走，叫他怎么活？”
　　佟彦一副懒得解释的样子绕过站在房间中央的男人，自顾自的去洗手间洗脸跟刷牙。
　　“所以，还是补偿金不够多？”男人的声音依旧是机械的冷淡，“我只是普通的生意人，不是福利院院长。但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份工作，让你负担得起自己的生活开销，但生活质量，只能取决于你自己的能力。至于你等的人，”不知是不是佟彦的错觉，他觉得男人的声音有一刻的颤抖，但很快的控制住了，“不管是什么人，我——都可以帮你找。”
　　佟彦洗脸的动作蓦地停止，虽然知道这不过是地产商惯常的空头支票，但他不能否认，男人的最后一句话，对他有着很大的吸引力。
　　即使是一秒钟的停顿，便已经足够了，商人总是能敏锐的嗅到了那一秒钟间的妥协。
　　“请你相信夏氏的诚意。”男人拿出一张名片，“考虑一下吧，你随时都可以找到我。”
　　片刻的迟疑，但佟彦还是用湿漉漉的手接了过来。做工精良的名片上，是被水微微浸湿的名字。佟彦皱着眉头，静静的想了片刻之后，蓦地叫出了声——
　　“夏树？！”他讶异的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你是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