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玲珑雨

8、胤祯 我眼

　　我眼看皇兄抱着你，一步步走进院子。我追着他蹒跚的背影，追出几步远，又停下。巧慧说你是愿意同皇兄走的，所以我才放开你，否则今日即便我血溅当场，也不会撒开手。然而，我又不知道你是否真的会愿意让他带你回去。我这一辈子都是这样矛盾，从出生之日起就是如此。先是徘徊在四哥和八哥之间，又是徘徊在争权夺利和纵情山水之间，再是徘徊在将军和王之间，最后徘徊在生死之间。这夹缝中数十年的辛苦求生，谁能懂得其中滋味？谁能施舍我一句安慰？谁能在我困顿之际拉我一把？没有。没有一个人愿意为我以身犯险，除了你。
　　我还记得那年我孤身潜入草原，我藏在草垛后一夜，想到了最坏的结果，被皇阿玛发现，锁拿或者干脆处死。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怕，恐惧感紧紧攫住我的全身，我在万分惊恐中想到了你，那个我常常斥责质问还偶尔嘲讽的你。想到你，我狂跳的心就沉下来，虽然不知道你是否会帮忙，但至少我终于有个理由，可以让自己不那么恐惧。但如今我却为当时的做法深感自责，当年的我是那么自私，为了逃避恐惧，豁出了你的命。
　　可是若曦，你知道吗，我没有办法。我有那么多弟兄，看起来人人比我有独立的资本。大哥有军功，二哥的母亲是皇阿玛最爱的先皇后，三哥一身才学，四哥是皇后的养子，八哥有八贤王的美名，九哥处事圆滑，十哥耿直值得信赖，十三哥一身武艺可以仗剑快意恩仇。唯有我，我的生母养母都是德妃，我没有高贵的出身，我的文才武略都不是兄弟中最出众的，我没有既孝且贤的美名，没有令人胆寒的雷霆手段，甚至连信任，似乎都没资格被给予。
　　我一无所有，拿什么和哥哥们抗衡？又拿什么在朝廷里独自闯荡？我只得承认，我一无所有，是我的命。直到那一年，我跟在八哥身后，听到你念：“重过阊门万事非”。我把脸稍稍背转过去，万事非，万事非，若我早生些年，是否如今万事皆非？当年的我，意气风发，有力气抑住眼中的泪，有力气向前看。向前看，看到最远的地方，你却还站在那里。我知道我对你不好，也尝试过很多次，让自己对你温柔一点，让你不再那么怕我，这样我的心里也会好受些。可是每次看到你摇摆不定的样子，我又忍不住想教训你，我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了我自己，如果你能幸福安定，我也会开心一点。
　　我无数遍问自己，我的人生怎会是如此？人人皆道我是凤子龙孙天潢贵胃，有几人知道我的心境？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拼到今曰，拼到我以为我终于能够拥有你，然而我仍只能看着四哥带走你。
　　可笑呵，戎马半生，我千军万马中傲视天下，受万人景仰，普天之下皆为王土，率土之滨皆为王臣，竟无一人不知大将王的威名，竟无一人知道他如此这般原来只是为了一个人，一个他只能保持张望的人。
　　我想到昔年我陪你跪在御花园的石板地上，那样凉那样苦，而我却甘之如饴，能望一望你的身影看一看你的笑，这世上从此便都是花开。若曦，把我们都忘了，免得来世仍有惨痛的记忆。
　　下辈子，我要生于众人之前，以便早早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