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玲珑雨

9、胤祥 五月

　　五月的天虽是暖了些，却丝毫比不得盛夏。我靠在摇椅上，像只懒猫一样蜷缩起来，鼻端有花雕的淡淡香气。
　　“王爷，奴婢扶王爷回去吧”不知何时，竟是巧慧站在我的身后，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腕上泛着青灰的银镯子，藤罗和合欢缠绕在一起，说不出的缠绵安乐。“巧慧。”我示意她过来，她于是靠近我蹲下身子，我把酒壶酒杯从小桌上拿起来，示意她坐在那儿，“年纪大了，蹲着身子时间一长要腿疼的。”她于是半靠在桌边。“巧慧，若曦走后，承欢都是你照应，我还是要谢你的。”巧慧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打湿胸前的衣裳。巧慧“扑通”一声就跪下去，哀声叫我“王爷……十三爷……巧慧受王爷收留之恩，王爷怎么能对巧慧言谢？十三爷……”她伏在我膝上，哭得哀哀欲绝，“巧慧只求十三爷，求十三爷安心静养，别再想这些……”
　　　　她的头垂得很低，几乎埋到我的双膝之上，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头，然而那只伸出的手又停在半空。若曦，除了你，谁还相信男女之间的友情呢？我的指尖微微往上抬了两下：“起来起来，不要哭了。我还有正经事交待你。”我喘一口气，“巧慧，你也知道，我如今这身子，越发地不中用。皇兄只把我当个闲人养着，可是我也知道，我这病……怕是不能好了……”巧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垂在脸颊边的一对翠玉耳坠来回拍打着脸颊：“不是的，不是的！十三爷只要好好调养，很快就会好起来。”我闻言一笑，语气放重些：“巧慧！御医怕我受不了跟我说这些也罢了，你从小跟着若曦，自然应该知道我是不爱听谎话的。”
　　巧慧一面用袖子擦掉眼泪一面点头：“巧慧明白了，十三爷说，巧慧照办就是。”我咳嗽两声，稳住气息：“我这不顶事的身子骨，怕不知道哪一刻就人事不知，若我到了那一天，你就把我桌上的那封信交给皇兄，他看了自会明白。此外，我一旦离开，这王府就再不是你容身之所，你愿意进宫的话，皇兄必定待你与众不同，你……你若不愿，我书案的格子里，也已为你预备了些银两，虽不多，但让你起几间房子做些小买卖安度余生却已足够……”
　　我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一阵，喉间甜腥，我擦净唇角，把帕子紧紧团在手心：“最重要的是，不要让皇兄太过伤心。我和若曦都先他而去，他一定心灰意冷至于寂寞入骨，巧慧，希望你替我和若曦多多开导他些。”我停下，轻轻合上眼睛，巧慧吸了吸鼻子，问我：“十三爷可还有要交代的？”我轻轻摇头。
　　五月的阳光那么好，我仿佛还是那个六岁的孩童，被一群孩子挤得靠在树干上，血盆大口，口口声声说：“你不是万岁爷的儿子，你是野种！你是野种！…”我的耳畔只有这两个字，野种、野种……没人帮我，没人愿意替我说话，我的母亲没有封号，整个紫禁城都说，万岁爷知道敏妃的孩子是野种，所以连册封礼也懒怠给她。银杏树的叶子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塞满我的胸膛，我怕得浑身发抖，远远看见他走过来，彼时他还是半大少年，却已经磨炼出坚忍的心，他的目光寒冷而犀利，使人不敢忤视，他越走越近，人群中有人低喊一声：“四阿哥来了……！”声音怯怯的，甚至是颤抖着的。他缓缓走到人群前站定，用目光横扫一遍人群，刚才气焰嚣张的人，一个个低下头去……“谁借你们的胆子，敢在宫里撒野？”一群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作声。“还不滚？”他眼角的凛冽瞥向人群，语气仍是平日一样的冷淡，却让人胆寒。一众人等仿佛得了特赦一般一哄而散，他待人群散尽才踱到我面前：“敏妃娘娘岁未行册封之礼，按照规矩却也是主子娘娘了，他们的话你不必介怀。”
　　我用手搓一搓袍脚：“四……四哥……我……我记得了。”他很久没再说话，我很久没敢抬头，直到听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吧，随我去给皇阿玛请安。”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真是像他的尾巴，他大概很喜欢捉弄我，常在脚步急的时候忽然停住，我撞在他的背上，他又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然而，就是这个“冷面冷心”的四哥，跟皇阿玛说，儿臣与十三弟同为手足，儿臣又是兄长，理应对弟弟们多加教导关爱……于是我人生的后几十年，他把道理一点点教给我。他冷着脸对我说，要堵住众人的嘴，先要事事强过他们，他讥讽我嘲笑我，也关心我疼爱我，我才知道，他的冷，不过是他的面具，越贴近他的心，越会着暖 。
　　仿佛还是那年五月，我靠在树上，等着我生命中第一个人的出场，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等着生命的轮回。手下一松，一方帕子从我的手心卷出去，落在地上，凄艳的红色如一片红叶，轻轻沾在地上。我的生命，也如红叶，只可惜是寒冬的红叶，过了最好的时节，悬在枝头，欲坠未坠，只等一阵风来，此身一去，再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