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色夏花》忘雾

35、第三十五章 他不曾给她

　　天还未亮，外面传来些微动静。
　　谢沐泠睁开一双毫无睡意的眼，悄悄起身披上外衣。
　　轻推房门，发出小小的“吱嘎”一声，门缝中透出一道浅浅的光亮。

　　谢沐泠转身小心地关好房门，走到庭外，果见谢煦桦已然起身，正把收拾好的包袱在身上扎紧。
　　昨晚家里已办了送别的家宴，连谢挽玥也回来为他践行。本说好是到午时时分才启程，不料天还未亮透，他便要走了。
　　谢觉轶亦在一旁看着。
　　一会儿谢觉轶也要进宫，与儿子顺路。今日便是出征之日，谢煦桦随军出战燕国。
　　谢觉轶虽不赞同谢煦桦去兵部任职，但这次却没有阻止他上战场。在他看来，男儿皆有上沙场为大衡抛头颅洒热血的职责，无论是谁的子弟。此番就算谢煦桦死在战场上，他也会以之为荣。

　　谢煦桦翻身上马。
　　似犹有一丝留恋，他再回首看了一眼谢府的大门。
　　眼角余光撇到了默然倚在门旁看着的谢沐泠，蓦地心一软。

　　已是深秋时分，谢沐泠现只着了一件单薄的外衣，披散着头发，显是刚起还未来得及洗漱就出来了。谢煦桦很少见到这样的谢沐泠。长长的头发一直柔柔的垂至腰间，小脸有些苍白。谢挽玥已经出嫁，自己又走了以后，恐怕她会更加寂寞了吧。

　　谢沐泠见谢煦桦又翻身下马，朝自己走来。
　　谢煦桦习惯性地揉了揉谢沐泠的发顶，又捏捏她有些冰凉的脸蛋，最后用力地抱了抱她，转身便走了，一语不发。

　　看着谢煦桦和谢觉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谢沐泠不禁喟叹一声。
　　——如今好好的去了，也要给我好好的回来。

　　在这个略显寂寥凄冷的深秋，谢家门前的梧桐树在微凉的寒风中沙沙作响。早已枯黄的梧桐树叶在空中缓缓地打了个旋，悠然落地，薄薄地铺了一街。谢沐泠从外面回来时踩在上面，脚底下传来轻微的破裂声。谢沐泠微微眯着眼，眼前皆是万物萧条之景，冬天快到了吧。

　　也是在这个秋天的尾巴上，在谢家住了小半年的文家兄妹也要走了。
　　他们这一走，谢府越发显得空空荡荡，令人心生悲凉。

　　文舒芮依旧是吵吵闹闹的性格，对于又要回到那个不甚自由的家很是不情愿。临走前一天，她与谢沐泠同居同眠，在一块儿说了很多话。
　　从人生未来谈到朝内形势，从雄图大志谈到儿女情长。

　　期间谢沐泠假装不经意地提到如今已上了战场的叶维靳，本来说得神采飞扬的文舒芮果然露出几分低落的神情来。

　　“……一日我独自出门，迷了路，恰巧遇上了他。”文舒芮讲这些时，没了平日里的喧闹，声音低而柔，似含着几分眷恋。
　　“我本来还以为他是坏人，就没搭理他，宁愿自己瞎绕也不愿跟他走。结果他竟一路跟着我瞎兜圈子，直到日落。”

　　谢沐泠没有打断，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一路把我送回了谢府。那时我就知道我再也忘不了他了。”文舒芮稚嫩的脸庞上透出几分欢喜。

　　谢沐泠微笑，调侃道：“之前不还是三皇子殿下么？怎么被他一带路就变了心？”

　　文舒芮羞涩地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我在之前就明白他是好意的了，只不过我就是拉不下脸再去转身向他求助。没想到他竟一直跟了我一路。”

　　谢沐泠道：“现他走了，你想不想他？”

　　文舒芮抬眼望着谢沐泠道：“当然。沐姐姐，你放心，他们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谢沐泠小声道：“……但愿如此。”

　　文翔潋走得很干脆。

　　临行前也是找过谢沐泠一次。

　　文翔潋本就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由谢沐泠在牵话头。
　　直至最后，文翔潋郑重地对她说道：“我以后一定会开很多很多家的店铺。今后你如果到我开的酒家吃饭，你不用付银两。”

　　谢沐泠只当他是小孩子心性，笑道：“好的，我等着。到时一定光临。”

　　接下来的日子真正安宁了下来。
　　这么多人都不在身边时，谢沐泠才发觉原来自己亦是不喜寂寞的人。

　　为了摆脱这空虚之感，谢沐泠在凌宇堂接手了一桩又一桩的案子。经过上次张平良的磨练，谢沐泠现在的手段越发的熟稔老练，丝毫没有新手的滞涩之感，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处理得干净利落滴水不漏。她习惯性地会在使出杀手锏时微微一笑，如今连魏原见了她这么笑都会背脊一凉把目光落到别处。

　　到了休沐日，她与李枼苒约好到城郊逛逛。依旧是一人一骑，很是潇洒纵情。

　　一次，李枼苒与谢沐泠一起坐在半山腰的亭子里歇息。
　　李枼苒迟疑了一下，说道：“沐沐，我昨日在宫里遇见长公主了。”

　　谢沐泠一愣，显是很久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了。
　　“她……还好吧？”

　　李枼苒道：“挺好的。她向我问起你，说小炎很想你。”

　　“……”
　　自与李枼苒的关系日渐明朗化，得到爹爹的认可后，谢沐泠似乎无意间渐渐与尉之婂疏远了。也许是从内心里一直觉得愧对于她，亦或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与她关系密切更是对她的一种伤害，谢沐泠不再有事无事地到宫里去找她了，连带着尉堇炎那里也去得少了。而尉之婂似乎亦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再加上自己在宫内也有事要忙，便也很少到谢府去了。
　　如今尉之婂说尉堇炎想她，还不如说是尉之婂想她了。

　　原本关系亲如姐妹花的二人，却不知不觉地走到这步，只怪天意弄人，致使她们同样喜欢上一个人。
　　而唯独感情向来是自私的，分享不得。

　　自尉堇梵婚后，谢沐泠在处理事务中若有些有待商榷之处，她也只是叫来谢寥传个话，得了回复也就罢了，尽量避免再与他碰面。
　　只是谢沐泠现在手上的这个人实在有些难办，逼得谢沐泠得找尉堇梵当面谈。

　　繁越王府里下人不多，但个个都是轻手轻脚训练有素。
　　知是谢姑娘，下人二话不说便将她带了进来，也不向里禀报一声，想必尉堇梵定是早已交代过了。
　　将她领到一个最大的院落里，只见书房之门半开，府里的下人自行退下。

　　谢沐泠刚朝前走了两步，便听到里面轻微的动静，才知书房里不止尉堇梵一个人。

　　里面隐隐传来谢挽玥的声音：“爷，这是新煮的银耳莲子羹，趁热喝了吧。”

　　尉堇梵低低地应了一声，道：“我还要看很久了，你先下去吧。”

　　谢沐泠闻言赶忙闪身躲到了一旁高大的盆景之后。
　　谢挽玥出了屋，转身小心地掩上了门。

　　谢沐泠在旁注视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这才舒了口气现身。
　　虽然谢沐泠从来不喜如此这般的躲躲藏藏，但为了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也只能出此下策。若被谢挽玥看到自己来寻尉堇梵，她不知又要怎么想了。

　　“进来罢。”尉堇梵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谢沐泠依言走了进去。
　　不寒暄，不问好，二人直奔主题就事论事。

　　相谈良久，谢沐泠起身告别。

　　临走时眼角扫到被摆放在桌角一动未动的莲子羹，谢沐泠不禁也暗叹一声。
　　银耳莲子羹，这会儿已经凉透了吧。

　　方才谢挽玥走出去时，谢沐泠不经意间看到她袖口有一块不甚明显，而在厨头才会沾上的污渍。心下一动，便知这羹是谢挽玥亲手做的。

　　谢府上下皆知，大小姐的女红二小姐的厨艺。
　　与谢沐泠相反，在谢挽玥最为讨厌的去处里，其中之首便是厨下。
　　谢挽玥从小便受不了厨间的烟熏火燎，更是极度反感那种油烟之气。自早年随文若旁观去了一次东厨后，从此便远离庖厨誓不踏足。否则也不会有不食人间烟火的雪莲之称。
　　而今嫁了人为了妻，竟收敛了当年大小姐的脾性，洗手作羹汤。

　　谢沐泠见此也不由心中微凉。

　　他不曾给她一次回眸，她却始终在对他微笑。